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om)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月族4:复仇联盟(上) 作者:玛丽莎·梅尔 内容简介 有人离开是因为过去,有人离开是因为未来。 女王嫉妒温柔靓丽的继女温特,衍生杀机。护卫杰新,暗中操作,使其挣脱女王控制,并与欣黛及众盟友汇合,实施复仇计划。女王拉维娜闻风而动,开始残酷地追捕行动 第一部 年轻的公主美得像春阳,甚至比女王更美。 第一章 温特的脚趾冻得像冰块,它们像寂寥的太空一样冰冷,像月球的暗面一样冰冷,冰冷—— “……监视器发现,他十一点进到底舱的AR中央医务所……” 爱米瑞·帕克法师用一种清澈且带着抑扬顿挫的语调说道,像唱歌似的,让人觉得字句很容易在耳边滑过,而忽略他话里的内容。温特把脚趾蜷缩在她的薄底鞋子中,害怕在审判结束前,它们会因为冰冷而断裂。 “……日前试图阻扰一个贝壳……” 一根接着一根断裂。 “……记录显示,这个贝壳孩子是被告的儿子,去年七月二十九日出生,现在是十五个月大。” 温特的手藏在衣裳的褶皱里,不停地颤抖着。这些天她总是哆嗦着,她握紧拳头,不叫手指乱动,脚底抵住坚硬的地面。她挣扎着集中精神,不让眼前的王座大厅在她的意识中涣散。 王座大厅,位于宫殿的中央塔楼,是这个城市最引人注目的一个地方。温特可以从她的座位上看到白色的宫殿映在如镜的艾草湖上,整座城市向隔离他们的巨大透明的穹顶延伸。王座大厅占地广阔,被塔楼四壁环抱,走到马赛克地板的边缘,便是透明玻璃大窗的窗台。站在这里就感觉像站在半空中,仿佛一下子便会跌进这个火山湖的深处。 温特眼角余光发现她继母的指甲边缘深陷在用白色石头雕刻而成的气势雄伟的王座扶手上。通常她的继母在聆听审判的过程中是平静、不动声色、不流露一丝感情的。温特总是看到拉维娜的指尖滑过王座闪着光泽的扶手,不像现在这样牢牢地掐住。但自从拉维娜和她的随员从地球回来,情势变得紧张,她的继母较过往的几个月变得更加暴躁易怒。 那个逃亡的月族人——生化机器人,从地球的牢房越狱。 地球和月族之间的战争拉开了帷幕。 女王的未婚夫被绑架,拉维娜加冕成为皇后的机会被硬生生夺走。 蓝色星球半升到地平线上,长夜已经过了一半多,艾草城淡蓝色的灯柱、水晶似的窗子倒映在湖面上,那光芒在湖面上舞动。 温特想念太阳和它的温暖,那是他们的人造天空所无法比拟的。 “他怎么会知道贝壳的事?”拉维娜女王问道,“他为什么不相信自己的儿子一出生便被杀了?” 房间里坐着四排皇亲。在女王的法庭,月族的贵胄因为几代人的忠诚或者有着非凡的天赋而得到陛下的青睐,当然也有纯粹是因为运气而诞生在这个伟大城市的居民。 然而那个跪在爱米瑞·帕克身边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他的双手交握,苦苦恳求着。温特想告诉他这是没用的,他的哀求不会有任何结果。她认为他如果知道自己终究避免不了一死会好过一些。来到女王面前且能及早接受自己命运的人,就不会那么痛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还牢牢地攥着白色的裙子。她的手指被映照得那么美,苍白、颤抖而冰冷…… “女王陛下在问你问题。”爱米瑞说道。 温特瑟缩着,仿佛他是在喊她。 集中精神,她必须集中精神。 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爱米瑞一身白袍,取代希碧尔·米拉成为女王的首席法师。他在囚犯身边绕着圈,外衣上的金色刺绣闪闪发光。 “我很抱歉,陛下,”那人说道,“我的家族和我,几代人都服侍您,我是医务所的门房,传闻……这不是我的事,所以我不关心,也从来不打听,但是……我的儿子出生便是一个贝壳……”他呜咽着,“他是我的儿子。” “你难道没有想到,”拉维娜说道,她的声音响亮而清晰,“我把你儿子和其他没有天赋的月族人与老百姓隔离是有原因的,拘禁他们可能是为了我们所有族人的利益?” 男人倒吸了一口气,温特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我知道,女王陛下,我知道,你用他们的血……做实验。但是……但是你已经有这么多试验品了,而他只是一个婴儿……”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血有助于促进政治的联盟,当然我不指望一个像你这种阶层的门房能理解,他还是一个贝壳,事实证明,这种人是危险而不能信任的,如果你记得十八年前马洛克国王和珍安李王后被暗杀的事的话。难道你希望我们的社会陷入这种威胁中?” 男人的眼神因为恐惧而变得迷乱。“威胁?女王陛下,他只是一个婴儿呀。”他很快闭嘴,尽管态度并不违逆,但坚持己见的话让拉维娜一下子便怒不可遏,“那些被关押起来的……这么多孩子,无辜的孩子。”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为之冻结。 他知道得太多了。曾经,在一个贝壳潜入宫中,杀了拉维娜姐妹的父母后,姐姐珊娜蕊女王便制定了杀婴的条例,但更可怕的是自己的孩子没有被杀,反而被拘留在某处,成为小小的血液制造工厂。 温特眨了眨眼睛,想象着自己的身体成为血小板制造工厂。 她的目光又落在男人身上,这时她的手腕也冻住了。 这不利于血小板的输送。 “被告有其他家人吗?”女王问道。 爱米瑞点点头,“记录显示他有一个女儿,九岁。他还有两个姐妹和一个侄子,都住在GM-12区。” “没有妻子?” “五个月前死于风化层中毒。” 犯人看着女王,十分绝望。 法庭上的人一阵骚动,色彩鲜明的衣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这个审判持续了太长时间,他们变得越来越不耐烦。 拉维娜背靠着她的王座,说道:“你现在因非法侵入和意图盗窃未遂而触犯法律,罪当立即处决。” 男子打了一个寒战,但脸上依然是恳求的神情。人们总是要花几秒钟时间,才会真正理解和消化这样的话。 “你的家庭成员每人将被公开杖责十二下,这是为了提醒你们这一区的人,我的决定不容被质疑。” 男人张口结舌。 “你的女儿将被送到皇室为奴,在那里,她会学到在你的监护下学不到的顺从和谦卑。” “不,求求你,让她和她的姑姑住在一起。她没有做错什么!” “爱米瑞,你可以执行这次审判的决议了。” “求求你!” “女王陛下已经下令了,”爱米瑞法师说道,“她的裁决是最后的定论。” 爱米瑞从他的钟形大袖中抽出一把刀子,手握刀柄,递给囚犯,男人的眼神迷离且狂乱。 房间里越来越冷,温特吐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她的双臂紧贴着自己的身子。 囚犯握住刀柄,指尖稳定,但身体其余部分都在颤抖。 “求求你,我是她——我的小女儿的全部了。求求你,女王,陛下!” 他将刀尖指向自己的喉咙。 温特移开目光,这样的时刻,她总是扭过头去。她看到自己的手指揪着衣衫,指甲拼命地刮着,直到她感觉到大腿一阵刺痛。冰冻的感觉越过手腕,蔓延到肘弯,她的四肢渐渐麻木。 她想象着自己将坚冰一样的拳头挥向女王,她想象着她的手碎裂成无数的冰碴儿。 冰冻的感觉沿着她的肩膀,来到了她的脖子。 即使在坚冰的碎裂声中,她依然听到男人肌肉被切割开来,鲜血汩汩而出,一阵低低的叫喊声后,男人的身子倒在地上。 寒冰堵在她的胸膛,她牢牢闭住眼睛,提醒自己要冷静,并深呼吸一口气。她脑袋里听到杰新平稳的声音,他的手抓住她的肩膀。这不是真实的,公主,这只是一种错觉。 通常这么想会有用,想着杰新会让她熬过恐慌。但是这一次却没办法击退寒冰,它们包围她的肋骨,啃噬她的肝肠,冻住她的心。 她从里到外都冻住了。 听我说话。 杰新不在。 理智点。 杰新走了。 这一切都是你脑袋里的幻觉。 她听到侍卫走近尸体时靴子发出的嘚嘚声。尸体被拉向窗台,侍卫用力一推,便从窗台坠落下去。 房间里的人礼貌性地小声鼓掌。 温特听到自己的脚趾在断裂,一根接着一根。 “很好,”拉维娜女王说道,“塔维勒法师,请继续监督这个审判其余决议的执行。” 坚冰现在升到她的喉咙、她的下巴。眼泪冻结在泪管里,她的舌头上满是结冰的口水。 她抬起头,仆人开始冲洗染血的瓷砖。爱米瑞正用一块布擦拭他的刀子,恰与温特的眼神对视,他咧嘴大笑:“我猜公主消受不了这样的审判。” 周围的观众窃笑,温特对审判的厌恶让拉维娜法庭的成员们觉得有趣。 女王的脸转向温特,但温特没办法抬起自己的脑袋,她是一个寒冰和玻璃做的女孩,她的牙齿快要断裂,肺快要支离破碎。 “是呀,”拉维娜说道,“我老是忘了她在这里。你就像一个没用的破烂娃娃一样,是吧,温特?” 全场又笑了,响声大了一些,仿佛女王准许他们嘲笑这位年轻的公主。但温特对女王、对这些笑声没有一点反应。她的注意力全在法师身上,试图掩饰她的恐慌。 “哦,不,她不是那么没用的。”爱米瑞说道。温特瞪大了眼睛,一道细细的红线划过他的喉咙,鲜血从伤口中冒出。“月族里最漂亮的女孩,不是吗?我想,有一天她将成为皇室成员中的一个幸福的新娘。” “最漂亮的女孩,爱米瑞?”拉维娜的声音很轻,却掩盖不住语气下咆哮的意味。 爱米瑞弯身鞠了一个躬,“只是最漂亮而已,我的女王。但是,没有任何一个凡人能与你的完美相提并论。” 所有人异口同声地附和,说着一些阿谀的恭维之词,但温特还是觉得有太多目光逗留在她身上。 爱米瑞朝王座上前一步,他的头颅忽然被切断,掉在大理石地板上,滚着,滚着,直到它停在温特冰冻的脚边。 那张脸依然微笑着。 她呜咽着,但声音被埋在喉咙的冰雪底下。 这一切都只存在于你的脑袋里而已。 “安静,”拉维娜听够了奉承的话后说道,“我们结束了吗?” 终于,寒冰上升到她的眼睛,温特只能紧紧闭住眼,不再盯着没头的爱米瑞,把自己封闭在寒冷和黑暗中。 无疑她会死在这里,被埋在众多失去生命的幽魂中,她永远不会再见证另一场谋杀。 “还有一个囚犯等着接受审判,我的女王,”爱米瑞的声音回荡在温特冰冷空虚的脑袋中,“杰新·克雷先生——皇家侍卫,他被授命保护希碧尔·米拉法师。” 温特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寒冰碎裂,数以百万计的锋利碎片散落在王座大厅中,在地板上跳跃,但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注意到。 脑袋还稳坐在脖子上的爱米瑞,又盯着温特,仿佛一直在看温特的反应。他的笑一闪即逝,注意力又回到女王身上。 “嗯,是的,”拉维娜说道,“把他带进来。” 第二章 王座大厅的门打开,他站在那儿,两名侍卫架着他,手臂被绳子绑在身后。他的金发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几绺发丝黏在了下巴上。他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洗澡了,但温特看不出他有被拷问过的迹象。 她的胃翻腾着。身子里的寒冰融化,她感到一丝暖意。 留在我身边,公主,听我说说话,公主。 他被带到房间的正中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温特用指甲戳着自己的手掌。 杰新没有看她,一眼也没有。 “杰新·克雷,”爱米瑞说道,“你被控诉未能尽到保护米拉法师的职责,以及待在一个重要的月族逃犯身边两周的时间,却没有将其逮捕。你是月族及女王陛下的叛徒,这些罪行是可以判处你死刑的。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温特的心如擂鼓般在肋间敲打着。她转身用哀求的眼神望向她的继母,但拉维娜完全没有看她。 “我承认所有的罪行,”杰新说道,温特的注意力回转到杰新身上,“但我不是一个叛徒。” 拉维娜的指甲划过她王座的扶手,“解释一下。” 杰新站得笔直,仿佛他正穿着制服在值勤,而不是在接受审判,“正如我以前说的,我在逃犯身边的这段时间没有缉拿她,是因为我试图说服她信任我,以便替我的女王收集信息。” “啊,是的,你在侦查她和她的同伴,”拉维娜说道,“我记得你被俘获的时候,的确说了这么个理由。我也记得,你并没有为我打探出什么相关的信息,只有一连串的谎言。” “不是谎言,我的女王,虽然我承认我低估了生化机器人的能力,她在我面前的确有所掩饰。” “为了赢得她的信任,你也做得太多了吧。”女王的口气中带着嘲讽。 “我不是只有打探到生化机器人的能耐,我的女王。” “我建议你不要再玩文字游戏了,我对你的耐心已经快用尽了。” 温特的心揪得很紧,她没办法坐在这里看着他们杀死杰新。 温特会替杰新求情,她下定决心,尽管这个想法是如此幼稚,她有什么筹码可以去讨价还价呢?除了自己的性命,她什么都没有,然而拉维娜根本不会要她的命。 她可以大发一顿脾气,歇斯底里地大闹一场。虽然在这种情况下没有太大意义,或许可以分散他们的一点注意力,但也就只能拖延一点时间。 她一生中有许多无助的时刻,但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 那么,现在她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尖刀的前面。 哦,杰新是不会愿意的。 杰新一点也不懂温特的心,他只是恭恭敬敬地低下头,继续说道:“在林欣黛身边的时候,我发现了一种设置,可以连接到人类的神经系统,阻断月族法力的影响。” 这话在众人间引起一阵异样的骚动。所有人脊背一僵,肩膀往前倾。 “不可能。”拉维娜说道。 “林欣黛的话是有凭证的。在我听来,这个设置,对于一个地球人而言,可以防止他们的生物电被篡改。但对于月族来说,则可以阻止他们使用自己的法力。林欣黛在参加东方联邦的舞会前,身上就有这个装置,只有当它被摧毁了,她才能够利用她的天赋——这你也亲眼见过的,我的女王。” 他的语气有些无礼,拉维娜的指节绷得发白。 “这种理论上的装置有多少个?” “据我所知,目前只有安装在生化机器人身上被破坏的那一个。但我怀疑装置的专利或蓝图应该还存在,发明者是林欣黛的养父。” 女王的手指松开,“这倒是个有趣的消息,克雷先生。但你的话与其说是为了证明你的清白,倒不如说你不过是想自保。” 杰新耸耸肩,满不在乎,“如果和敌人周旋,打探出这样的消息,将绑架凯铎皇帝的阴谋透露给米拉法师,都还不能表现出我的忠诚,我不知道还应该提供什么证据你才能相信我,我的女王。” “是呀,是呀,匿名向希碧尔报告,提醒她林欣黛的计划。”拉维娜叹了口气,“你声称自己发出了这条信息,但只有一个人看到过,那就是希碧尔,但是她已经死了,你这个说辞也太牵强了吧。” 这是第一次,杰新在女王犀利的目光下失去镇定。但他还是没有看温特一眼。 女王转向杰利可·索利斯,她的护卫队队长,“希碧尔伏击敌船的那一天,你和她在一起,但你说希碧尔之前一直没有提到过这条信息。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杰利可向前一步,这一趟地球任务让他挂彩了,脸上的瘀伤已经逐渐褪去,“我的女王,米拉法师似乎认为我们会在屋顶上发现林欣黛,但她并没有提及接到外界任何匿名或以其他方式传来的信息,当宇宙飞船落地,米拉法师立即下令拘捕杰新·克雷。” 杰新眉头一皱,“也许米拉法师还是对我朝她开了一枪不太高兴。”杰新停顿了一会儿后补充说道,“当时林欣黛控制了我,我得向你解释。” “你似乎有很多地方需要解释。”拉维娜说道。 杰新没有回应。这是温特见过的最平静的一个犯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在这一层楼,就在他所站的地方,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情。拉维娜应该会被他的大胆激怒的,但她似乎只是在思索。 “我可以说几句话吗,我的女王?” 人群中发出窸窣的声音,温特花了一些时间才看出是谁在发言。那是一个侍卫,宫殿中沉默的侍卫中的一个。虽然温特认出了他,却不知道他的名字。 拉维娜瞪了他一眼,温特在想继母在考虑到底要让这个人继续说下去还是惩罚他多嘴。终于,她说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打断审判?” 侍卫上前,直盯着墙壁,他们总是盯着墙壁,“我的名字是利亚姆·金尼,我的女王。我协助处置过米拉法师的尸体。” 女王扬眉,向杰利可询问,他点头确认。“说下去。”拉维娜说道。 “我们找到米拉法师时,她身上带着掌上屏幕,虽然摔坏了,但为了调查她被谋杀的案件,这仍然可作为证据提交。我猜应该查得到这条所谓的信息。” 拉维娜的注意力回到爱米瑞身上,爱米瑞脸上挂着温特所熟知的面具——越是显露出愉快的表情,越是恼火,“事实上,我们的确查看了她最近的信息,我也正要提交相关的证据。” 这虽然是一个谎言,却给了温特希望。爱米瑞是个大骗子,尤其是在他想要拿到好处的时候。他讨厌杰新,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希望,可怜而卑微的希望。 爱米瑞指了指门口,一个仆人急忙向前,手上拿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碎裂的掌上屏幕以及一个全息投影设备。“这是金尼先生提到的掌上屏幕。我们的调查结果证实,那一天的确有一个发送给希碧尔·米拉的匿名信息。” 仆人打开投影设备,一个全息影像出现在房间中。 那个全息影像是一条简单的文字信息: 林欣黛密谋绑架凯铎皇帝。 从北塔屋顶逃离,日落。 如此重要的话用几个字简洁地表达,的确是杰新的风格。 拉维娜眯起眼睛读这些字句,“谢谢你,金尼先生,让我们注意到这件事。”这话的意思是她不感谢爱米瑞。 那个侍卫——金尼,鞠了个躬,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的目光掠过温特,难以捉摸,接着便投向远处的墙壁。 拉维娜继续说道:“我想,克雷先生会告诉我,这是你所发送的信息。” “是。” “在我做出裁决前,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没有了,我的女王。” 拉维娜的身子靠回王座椅背上,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待女王的决定。 “我知道我的继女希望我饶了你。” 杰新没有反应,但温特因为继母傲慢的语气而畏缩。“求求你,继母,”她低声说道,话语从她干涩的口中吐出,“他是杰新,不是我们的敌人。” “不是你的敌人,也许,”拉维娜说道,“但你是一个天真的傻丫头。” “不是的,我是一个制造鲜血和血小板的工厂,只是我所有的机器都被冻结了……” 法庭上的人放声大笑,温特皱着眉头,就连拉维娜的嘴唇都扬了扬,虽然她笑的同时带着厌烦。 “我已经做出了决定,”她说,用洪亮的声音要求大家安静,“我已经决定放这个家伙一马。” 温特如释重负地“啊”了一声,她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这时响起了更多的笑声。 “你有什么其他意见要补充的,公主?”拉维娜咬着牙说道。 温特尽可能镇定自己的情绪:“没有了,我的女王。你的裁决总是明智而且是最后的定论。” “我的话还没说完,”女王的声音变得冷硬,她又望向杰新,“你没有杀掉或者活捉林欣黛,还是要接受惩处,因为你的无能,让她成功地绑架了我的未婚夫,对于这种罪行,我判你在中央讲台上自己鞭打自己三十下,然后是四十个小时的斋戒赎罪。明天破晓执行。” 温特闭上了眼睛,这样的处罚没有再让她的胃揪结。杰新不会死了。她不会再是一个用寒冰和玻璃雕出的女孩,她会沐浴在阳光和星辰下,因为杰新不会死了。 “温特……” 她猛地望向她的继母,女王正不屑地看着她,“如果你敢给他送吃的,我会把他的舌头拔掉。” 她缩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身上的最后一小缕阳光已经消失,“是,我的女王。” 第三章 温特在穹顶的人造天空尚未透出一丝光线前便醒了,再也睡不着了。她不想去看杰新接受惩处。她知道,如果杰新看见了她,就会忍住疼痛不叫,她不要他这样,让他叫出来吧,他已经比所有人都坚强了。 她尽责地咬着为她准备的早餐——腌肉和奶酪,然后让侍女给她洗澡更衣,穿上一件淡粉色的丝绸衣服,坐在那里听葛特曼老师上课。他是一个三级法师,长期以来都是温特的家教,她假装在使用她的天赋。当她的意志表现得太软弱,葛特曼老师教得又难时,她便忙不迭地道歉。他似乎并不在意温特能否听懂课程这件事,因为他整堂课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温特的脸。温特不知道如果她在老师身上施展法力,他能不能看得出。 人造白天来了又去,一个侍女给她送来了一大杯温牛奶和肉桂卷,然后让她上床睡觉,终于温特又是一个人了。 她的心脏因为期待而怦怦直跳。 她穿上一条轻便的亚麻裤子,套上一件宽松的上衣,然后披上夜里穿的袍子,看起来就像是穿着睡衣似的。她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在脑海里盘算着怎样完成这个计划,仿佛把小小的拼图一片片拼在一起。坚定的决心让她不再产生幻觉。 她揉乱自己的头发,一副刚从熟睡中醒来的样子,然后关上灯,又爬到床上。晃来晃去的吊灯撞到了她的额头,她皱起眉,身子往后移,在厚厚的床垫上坐好。 温特抱紧双臂,专注地吸了一口气。 数到三。 然后尖叫。 她尖叫得像一个刺客将一把刀子插进了她的肚子。 她尖叫得像一千只鸟在啄她的肉。 她尖叫得像宫殿着火了,而她置身火海。 驻守在她屋子门外的侍卫冲进来,拔出武器。温特继续尖叫,身子在大大小小的枕头上滚着,背紧贴在床头,扯着自己的头发。 “公主!怎么了?怎么回事?”侍卫的眼睛巡视黑漆漆的房间,查看是否有人侵入,有没有威胁。 温特一只手臂朝身后挥舞,划破了壁纸,撕下一长条。看着她的人相信她是被吓坏了。有幻影或者杀人犯在接近她。 “公主!”第二个侍卫冲进房间,他扭亮了灯,温特把脸别开,“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第一个侍卫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检查窗帘背后。 “怪物!”温特尖叫,呜咽地胡乱喊道,“我醒来的时候,他站在我的床边——一个——女王的一个战士!” 两个侍卫交换了一个眼神,无语的表情传达出明确的信息,即使是温特也察觉出他们的想法。 没发生什么事,她只是发疯了。 “殿下——”第二个侍卫开口,这时第三个侍卫出现在门口。 很好。通常只有三个人会守在她的卧室和主楼梯间的这条走廊上。 “他跑到那里去了!”温特瑟缩地伸出一只手臂,指向衣柜,“拜托,拜托,别让他跑了。求求你们把他找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刚进门的人问道。 “她认为她看到一名变种士兵。”第二个侍卫嘟哝道。 “他就在这里!”她扯着喉咙尖叫道,“你们为什么不保护我?你们为什么还站在那里?快去捉他!” 第一个侍卫有点不烦耐,虽然这场骚乱打断的就只是他站在走廊上盯着墙壁看而已。他把枪放回枪套里,带着权威的口吻说道:“当然,公主,我们会去找这个惊吓了你的人,维护你的安全。”他向第二个侍卫招了招手,两个人走向洗手间。 温特转头看第三个侍卫,蜷缩着身子。“你得跟他们一起去,”她催促道,她的声音轻飘无力,“他是个怪物——很巨大——有尖锐的牙齿和爪子,会把他们俩撕成碎片。他们俩打败不了这个怪物,如果出了什么状况——”她的话最终变成了恐怖的哀号,“他会来捉我,再也没有人能阻止他,没有人会救我!”她扯着自己的头发,整个身体在颤抖。 “好,好,是的,殿下。你就在这里等着,嗯……尽量让自己平静。”他一副很高兴离开这个疯狂公主的样子,尾随着他的同僚而去。 他一走,温特便溜下床,抖落长袍,把它披在椅子上。 “衣柜里什么都没有!”一名侍卫喊道。 “继续找!”她大叫道,“我知道他在那里!” 她拿了留在门边的帽子和鞋子,很快地跑了出去。 她的私人侍卫对她负有责任,会东问西问的,还会坚持要护送她进城,但皇宫外驻守塔楼的侍卫在她要求打开大门时,几乎没有多说什么,没有侍卫和华丽的衣裳,她的头发垂在脸的两侧,她可以躲在暗影中避开仆人。 当她一出了皇宫门,便开始跑起来。 铺着砖的城市街道,豪门贵族人潮汹涌,他们穿着华丽的衣衫,施展着法术,欢乐地调情。街道旁打开的门里发出光亮,窗边传出音乐,美食的香气四溢,杯盏碰撞,暗巷中人影幢幢。 这个城市总是这样,轻浮、愉悦。白色的艾草城——防护玻璃下是他们自己的小小天堂。 正中央是一处圆形高台,通常会在那里演出戏剧、举行拍卖。奇幻、淫秽和幽默的场面往往会让人们从豪宅里走出来,享受这样一个狂欢夜。 当然,公开的羞辱和惩罚也经常在这里进行。 温特气喘吁吁,高台映入眼帘,自己的成功出逃让她心神疲惫又得意扬扬。她找到了他!体内的渴盼让她膝盖发软,只好暂时停下来调匀呼吸。 杰新倚坐在高台中央一个巨大的日晷上,日晷在这样的长夜里会发出敲击的响声。绳索束缚着他裸露的手臂,他的下巴低垂在锁骨上,金色的头发掩住了他的脸。温特走近他,看到他胸前和肚子上的鞭痕,布满了干涸的血迹,他的背上也许更严重,双手因为抓住鞭子而起了水泡。自己鞭打自己,这是拉维娜的惩罚,但每个人都知道,杰新其实是在一个法师控制之下,没有什么所谓的自己鞭打自己。 温特听说爱米瑞自告奋勇来完成这项工作,他大概会津津乐道于每一道伤口。 她走到高台边,杰新抬起头,他俩四目相对,她盯着一个一整天都在遭受殴打、绑缚以及嘲笑和折磨的男人,有那么一刻,她认为他已经支离破碎了——女王另一个坏掉的玩具。 但随后他的一边嘴角扬起,湛蓝的眼睛中浮现出一抹笑意,他是如此的明亮而温暖,就像初升的太阳。 “嘿,小麻烦。”他说道,后脑勺倚着日晷。 就这样,过去几周的恐惧和忧虑全不见了,仿佛不曾存在过。他还活着,他回来了。他还是那个杰新。 她爬上高台。“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她说道,走向他,“我不知道你是死了,还是被扣为人质,或者被女王的士兵吃掉了。什么都不知道,快把我逼疯了。” 他挑了挑眉,看着她。 她的脸皱着:“不要笑我。” “我不敢。”他尽可能地在绑缚下转动肩膀,他的伤口因为扭动而拉扯,五官痛苦地扭曲着,但一下子又恢复了平静。 温特假装没有注意到,盘腿坐在他面前,查看伤口。她想要摸杰新,但又怕碰痛他。至少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没有改变。“很痛吗?” “比死在湖底好。”他苦笑,嘴唇干裂,“明天晚上他们会把我放到暂停生命的保温箱里,半天后,我会完好如新。”他眯起眼睛,“希望你不是到这里来给我送吃的,我还想保住我的舌头,谢谢你。” “没送吃的来,只是带着一张友好的面容来看你。” “友好?”他上上下下打量她,脸上还是一派轻松的笑容,“这张脸可不只是友好而已。” 她别过头,藏住右颊的三道疤痕。许多年来,温特认为人们盯着她,是因为厌恶她的伤疤,那是完美世界中一种罕见的缺陷。但后来一个侍女告诉她,这些伤痕并不令人反感,而是令人敬畏。她说,疤痕让温特看起来有趣,而且很奇怪的是,她更加美了。美,这个字眼,一直在温特生活的周围听见。一个美丽的孩子,一个美丽的女孩,太美了,太美了……这些话、这些目光让她想戴上继母的面纱,躲开无尽的窃窃私语。 杰新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自己的美不是件坏事的人,她甚至不记得他用过这个字眼,或者给过她任何赞美。他总是在不经意的说笑中流露出这样的意思,便令她心慌意乱。 “不要取笑我。”她说,杰新看她的样子叫她心跳不已,他总是这样看着她。 “我不是在取笑。”他说,一副淡淡的样子。 于是,温特伸手打了他的肩膀一下。 他眉头一皱,她倒抽一口气,想起他的伤口。但杰新温暖地笑笑,“这不是一场公平的打斗,公主。” 她缩回手,喃喃道歉:“总该有一次让我占上风。” 他越过她,看向街道:“你的侍卫去哪里了?” “我甩掉他们了,他们正在我的衣柜里找怪物呢。” 杰新阳光般的笑容突然隐去,说道:“公主,你不能单独出来。如果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个城市里谁会伤害我?每个人都知道我是谁。” “一个白痴、一个坏人,或者喝醉了控制不住自己的人,都会伤害你。” 她涨红了脸,咬着下唇。 杰新皱了皱眉,立刻后悔说出这些话了,“公主——” “我会一路跑回宫殿,没事的。” 杰新叹了口气,她歪了歪脑袋,希望自己带了药来治他的伤口,拉维娜没有说过不可以帮他擦药。温特看着他被绑缚,那么虚弱,而且打着赤膊,后悔没有带药。 “我想和你单独在一起,”她说,专注地看着他的脸,“我们永远不能再单独相处了。” “一个十七岁的公主,单独和居心叵测的年轻人在一起,可不太好。” 她笑了,“即使这个年轻人在她还不会走路前,便是她最好的朋友,也不行?” 他摇摇头,“这还更糟。” 她哼了一声——事实上是笑了笑,这笑容再次照亮杰新的脸。 但这笑容是苦乐参半的。事实上,杰新只有在她产生幻觉时碰过她,好多年他都没有再刻意地碰过她了。那年她十四,他十六,她试着教他跳日蚀华尔兹,最后变得有些尴尬,然后再不曾有过了。 她的微笑淡去。“我想念你。”她说。 他垂下目光,缩着下巴,试图移动身子以便坐得更舒服些,这样她就看不到一个小小的动作便让他疼痛不已了。“你的脑袋怎么样了?”他问,她的话让两人都为之黯然。 “幻觉时好时坏,”她说,“但似乎没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今天呢?” 她扯着亚麻裤子的线头,回想着,“没有,昨天的审判过后就没有了,昨天我想象自己变成了一个冰雕的女孩,爱米瑞的头掉了下来。” “如果第二个幻觉成真也不坏。” 她嘘了他一声。 “我是认真的,我不喜欢他这些天看你的样子。” 温特瞥了身后一眼,但高台所在的大院是空的,只有远处的音乐和笑声提醒她,他们在一个大都市里。 “你现在回到月球了,”她说,“讲话要小心。” “你在教我怎么掩饰自己?” “杰新——” “这个广场有三部摄影机,两部在你身后的路灯上,一部嵌在日晷背后的橡树上。它们是没有音频的,除非她找了个会读唇语的人。” 温特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能肯定?” “监视是希碧尔的特长之一。” “就算是这样吧,女王昨天本来要杀了你的,你要小心。” “我知道,公主。除非是以皇家卫士的身份,不然我可不想再回到王座大厅。” 头顶上一阵隆隆声吸引了温特的注意,穹顶外,十几艘飞船划过天际飞向地球。 “士兵,”杰新嘀咕着,她不知道他是在叙述还是提问,“战争进行得怎么样?” “没有人告诉我任何消息,但是陛下似乎很高兴,可能因为我们打赢了……虽然她仍然对皇帝失踪、婚礼取消怒不可遏。” “婚礼不会取消,只是延迟。” “去跟她这么说。” 他嗯了一声。 温特支起手肘,托着下巴,俯身向前,“生化机器人真的有这么一个设置,就像你在审判中提到的,可以让人们不被操纵?” 他的眼睛发出光芒,仿佛她让他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他试图靠近她,但被身上的绳索限制住了。他一脸扭曲,低声诅咒。 温特往前凑了一下,缩短两人的距离。 “不只如此,”他说,“据说,这个装置原先是设计不让月族使用天赋的。” “是的,你在王座大厅提到了这件事。” 他的目光牢牢地盯住她,“它会保护他们的心智,她说,它让他们不……” 发疯。 他不必大声说出来,他的脸上充满了希望,就像是解决了世界上最大的难题。两人心照不宣。 这种装置可以医好她。 温特的手指弯曲着,托住下巴,“你说它已经被破坏了?” “是的,但是,如果我们能找到设计图……这是可能的……” “女王知道了,便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拦的。” 他的表情变得阴暗,“我知道,但我不得不把这件事说出来,如果希碧尔一开始没有逮到我就好了,这个忘恩负义的女巫。”温特笑了,杰新看到她的笑,气也消了一大半,“不要紧,现在我知道这是可能的,我会想办法。” “你在我身边时,幻觉就没那么糟糕,现在你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我不应该去这一趟的,当我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我立刻就后悔了,但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没办法回到你身边,我……抛弃了你,因为她,因为他们。” “你没有抛弃我,你被劫持,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把脸别开。 她坐直,“你没有被操纵?” “不是一直如此,”他低声说道,像在认罪,“当希碧尔和我登上他们的宇宙飞船后,我选择了他们那一边。”他的脸上满是愧疚,对他而言,这是一个太奇怪的表情,温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误解了。“然后,我又背叛了他们。”他的头用力撞在日晷上,“我是个大白痴,你应该恨我。” “你可能是个白痴,但我向你保证,你是一个可爱的白痴。” 他摇摇头,“你是整个星系中唯一一个会说我可爱的人。” “我是整个星系中唯一一个疯狂到会相信你这句话的人。现在告诉我你到底做了什么,会让我恨你。” 他吞了口口水,“陛下要逮捕那个生化机器人,记得吗?” “林欣黛。” “是啊,嗯,我还以为她只是个执行自杀任务的疯狂女孩,对吧?我认为她绑架皇帝、推翻女王的这些妄想,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听她说话,每个人都会这么想,所以我宁愿冒险跑回来,让她自己去找死。” “但是,林欣黛真的绑架了皇帝,还逃走了。” “我知道。”他的注意力回到温特身上,“希碧尔捉了她的一个朋友当人质,一个叫斯嘉丽的女孩。我想你不知道——” 温特笑了,“哦,我知道。女王把她送给我当宠物,她被关在动物园中,我很喜欢她。”她的眉头皱起来,“虽然我并不知道,她是不是喜欢我。” 他的脸因为突然不明的疼痛而揪着,好一会儿才恢复,“你可以帮我带句话给她吗?” “当然。” “你必须要小心,如果你不能谨慎,我就不能告诉你——为了你好。” “我会谨慎。” 杰新将信将疑。 “我可以的,我会像间谍一样那么神秘,像你一样那么神秘,”温特凑上前去。 他压低声音,好像他也不能确定这些摄影机有没有配备音频。“告诉她,他们来救她了。” 温特瞪大眼睛,“来……到这里来?” 他轻轻地点点头,“我认为他们也许会成功。” 温特皱着眉头,伸出手,将杰新湿答答又脏兮兮的发丝挽到耳后。这个动作让他有些紧张,但他并没有躲开。“杰新·克雷,你说的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欣黛……”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她把耳朵凑过去,发丝拂过他的肩膀。他舔了舔嘴唇,“她是赛琳。” 她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立马坐直身子,“如果陛下听到你说——”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我得告诉你。”他皱着眉,充满同情,“我知道你爱她。” 她的心脏开始狂跳,“我的赛琳?” “是的。但……对不起,公主,我不认为她记得你。” 温特眨了眨眼睛,让这个白日梦将她填补。赛琳,还活着,她的表妹,她的朋友,竟然还活着。 她缩着脖子,把这抹希望赶走,“不,她已经死了。我就在那里,杰新,我看到火场的善后工作。” “你没有看到她。” “他们发现——” “烧焦的肉,我知道。” “一堆灰烬,女孩的形状。” “只是灰烬。听着,我本来也不相信,但现在相信了。”他一边嘴角扬起,一副骄傲的样子,“她是我们失踪的公主,她要回家了。” 温特身后有人清了清喉咙,她的头皮发麻,转过身。 她的贴身侍卫站在高台旁边,皱着眉头。 “啊!”温特心一惊,脸上却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你有没有抓到怪物?” 他没有回以一笑,脸颊甚至没有一丝红晕,没有一般人见到这笑容该有的反应。他的右眉开始抽动。 “殿下,我来找你,护送你回皇宫。” 温特站起来,双手紧握在胸前,“是的,你真好,这么担心我。”她回头看看杰新,他用不信任的眼光盯着侍卫。这不奇怪,他用不信任的眼光看着每个人。“我怕明天你会更不好受,克雷先生,可以的时候想着我。” “可以的时候,公主?”他笑了,“我似乎没有什么其他好想的。” 第四章 欣黛躺在地板上,瞪着风铃草巨大的引擎、管道和维生循环模块。几个星期前,她便下载了这个系统的蓝图,此刻它呈现在了她的视觉接收器上——这便是一个生化机器人方便的地方,她在新京当机械师时,已经无数次派上用场了。她展开蓝图,放大一个她手臂长度的汽缸,把它装置在机房墙壁的附近,两边都是管线。 “是这里出了问题。”她喃喃自语,关闭蓝图。她在循环模块间移动,灰尘掉在她的肩上,她坐了起来,只能勉强挤在一团团线圈和管道间。 她屏住呼吸,把耳朵靠在汽缸上,冰冷的金属贴着她的皮肤。 她等待着,仔细聆听,调整着她声音接收器的音量。 然后她听到机房的大门打开。 一回头,看到走廊的黄光中灰色的军裤。这可以是船上的任何人,但光亮的黑色礼鞋…… “嘿?”凯铎喊道。 她的心脏怦怦跳动——每一次,她的心脏都会这样狂跳。 “在这里。” 凯铎关上门,走到机房的另一头,蹲下,在运作的活塞和转动的风扇间露出脸来,“你在干什么?” “检查氧气过滤器,等一分钟。” 她又把耳朵贴住汽缸。就是这个了——很轻的当啷一声,像有鹅卵石在里头敲。“啊哈——”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扳手,松开汽缸两侧的螺丝,它一旦松开,宇宙飞船顿时出奇地安静,就像一个固定的嗡嗡声,只有停止后才会被注意到,感觉特别明显。凯铎的眉毛向上一扬。 欣黛望向汽缸的底部,把手指伸进去,取出一个复杂的过滤器,薄薄的灰膜有许多细小的裂缝。 “难怪起飞一直不太顺利。” “我想我帮不上什么忙吧?” “帮不上,除非你去找一把扫帚来。” “扫帚?” 举起过滤器,欣黛将它朝头顶的一头管路敲了敲,一大堆灰尘掉落,盖在她的头发和手臂上。欣黛将鼻子埋进臂弯咳嗽了几下,但她还是不停地敲着,直到大块积灰掉下来。 “嗯,扫帚,是呀,可能在灶间?我的意思是在厨房。” 眨掉睫毛上的灰尘,欣黛冲他笑了笑。他平时总是那么自信,当他罕见的不知所措时,总会拨动她内心一根柔软的弦。最近他老是心慌意乱的。自从他在风铃草醒来的那一刻,凯铎便清楚他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国家,在一万两千公里外,但过去了几个星期,他很好地适应了,了解了各种飞船的术语,吃罐头及冷冻干燥的食物也毫无怨言。他还把那套华美的婚服脱下,换上和他们一样的标准军装,坚持帮他可以帮的忙,甚至做了几道不算可口的饭菜。虽然艾蔻认为他是他们最期待的皇家贵宾,他其实什么都不用做。索恩只是哈哈大笑,却似乎更加令凯铎不安。 当然欣黛不认为他会放弃王位,一生在太空旅行和冒险,但看他这样努力尝试,却又格格不入的样子,还是相当可爱的。 “我开玩笑的,”她说,“机房本来就很脏的。”她又检查了一遍过滤器,清理干净了,便把它放回汽缸里,拧上螺丝。嗡嗡声又开始了,但卵石的那种当啷声不见了。 欣黛扭身从模块的管道下方出来,凯铎还是蹲在那里看她,嘻嘻一笑,“艾蔻说得对,你的干净不超过五分钟。” “我的工作就是这样的。”她坐起来,一大堆棉尘从她的肩膀掉落。 凯铎替她把头发上的脏污拍掉,“你在哪里学会这些的?” “什么?哦,那个……谁都会清氧气过滤器。” “相信我,不是每个人都会。”他把手肘支在膝盖上,望着机房四周,“你知道这里所有东西的功能?” 她跟随他的目光——每一条电线,每一根管子,每一个压缩线圈——耸耸肩,“差不多,除了那个大的——在角落里旋转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它会有多重要呢?” 凯铎的眼珠子转了转。 欣黛站起身来,把扳手放回口袋里,“我没有在哪里学过,只是仔细看看,研究出它们是如何运作的。当你了解某个东西是如何运作的,便可以想出怎么去修。” 她试图把头发上剩下的灰尘掸掉,但似乎怎么也掸不干净。 “哦,你只要看一看,就能搞清楚这些器械是如何运作的,”凯铎脸上没有笑容,站到她身边,“就这么简单?” 欣黛重新扎好她的马尾,耸耸肩,一下子尴尬了,“我就是个技工嘛。” 凯铎伸出一只胳膊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近。“不,这很了不起。”他说,并用他的拇指抹掉欣黛脸颊上的东西。“而且,很吸引人。”他说道,接着便亲吻她的双唇。 欣黛一下子便绷住了,然后整个人融进他的吻里。每一次都是那么意料之外,然后是惊喜和眩晕。这是他们的第十七个吻(她的大脑接口会自动计算,虽然她并不想),她猜自己永远都不会习惯这种感觉。这一生,在众人眼中,特别是在男孩的眼里,她只不过是一个奇怪的科学实验品,此外无它。 但凯铎并不这么看她。 欣黛觉得,他是那么聪明、高尚、善良,他可以拥有任何女孩,任何一个。 她叹了口气,倚进了他的怀抱。凯铎伸手拉住头顶的一根管子,将欣黛抵在主计算器控制台上。她并没有抵抗他的慢慢接近。尽管她不会脸红,但是她感觉到有一种陌生的热潮淹没了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跳动,闪出火花。她知道他即使再吻她一万七千次,她也不会厌倦。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他胸膛的温暖渗进她的衣服里,一切都这么美好。 但随后那种感觉来了,事实上它一直潜伏着,一直提醒她:该满足了,这一切不能继续下去。 凯铎和拉维娜订婚了。 这样的困扰令她愤怒,她用力地吻着凯铎,但这种感觉却挥之不去。即使他们成功了,欣黛收回她的王位,她得留在月球,成为他们新的女王。她不是专家,想在两个不同的星球之间维系关系,的确有些困难—— 呃,一个行星和一个月亮。 还有其他什么的。 问题的关键是,她和凯铎会相距三十八万四千公里,这是一个很大的距离,而且—— 凯铎笑了,放开她的双唇。“怎么了?”他在她唇边喃喃地说道。 欣黛直起身子看着他,他的头发越来越长,几乎是乱蓬蓬的。作为一个王子时,他总是被照顾得近乎完美,但随后他成了皇帝,加冕典礼过后,便忙着阻止战争,追捕一名被通缉的逃犯,躲避结婚,忍受自己被绑架。几周来,剪头发似乎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欣黛犹豫了一下才问:“你有没有想过将来?” 他的表情变得谨慎了起来,“当然想过。” “那么……里面包括我吗?”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放开头顶上的管子,伸手把她脸上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那要看是想到好的,还是坏的。” 欣黛将脑袋抵住他的下巴,“不论好坏,只要想到过。” “会成功的,”凯铎对着她的头发吹气,说道,“我们会赢。” 她点点头,很高兴他看不到她的脸。 击败拉维娜,成为月族的女王仅仅是整个星系问题的开始。她多想一直这样,和他一起躲在这艘太空飞船里,安全而孤独……但这是不可能的。一旦他们推翻拉维娜,凯铎便会回去做他东方联邦的皇帝。有一天,他身边也会有一个皇后。 她也许有着月族的血液,但她怎么能指望她的族人,会选择一个对政治一窍不通,身上有百分之三十六点二八生化及人工制造的年轻孩子来取代拉维娜。 她亲身经历过东方联邦人的偏见,这告诉她,月族同样也不会接受她。 她甚至不认为她想成为女王,她根本还没有习惯她是一个公主这样的想法。 “一件事一件事来吧。”她低声说道,想厘清混乱的思绪。 凯铎亲吻她的鬓边(她的大脑并没有把它当作第十八次),然后放开她,“你的训练怎么样了?” “还好吧。”她离开他的怀抱,看了看发动机,“哦,嘿,既然你在这里了,能帮我一个忙吗?”欣黛走开,打开墙上的一个面板,露出成捆的电线。 “巧妙地改变话题。” “我没有改变话题。”她说,虽然她刻意地清了喉咙已经否定了她的说法,“我要重新布线,修正轨道,宇宙飞船绕行的时候,系统会更有效。这些货船是为频繁的降落和起飞而设计的,不是要永久——” “欣黛。” 她噘起嘴唇,拔掉几个电线接头。“训练没问题的,”她又重复了一遍,“你能不能帮我拿地板上的钢丝钳?” 凯铎看看地上,然后拿起两种工具,举起来。 “左手那个。”她说,他递给她,“有野狼陪着训练,情况要顺利得多。虽然很难说是因为我变得强大,还是因为他……你知道的。” 她没有办法说清楚,自从斯嘉丽被捉走,野狼就受到过去自己的影响,一直不太稳定。他之所以没有全然崩溃,唯一的原因是他下定决心要回到月球去救她。 “无论如何,”她补充道,“我觉得他已经尽可能教我使用我的月族天赋,从现在开始,我得自己去探索。”她检查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和视网膜显示器上的图示做比较。“这并非我整个政变过程中最重要的战术。”她的额头皱起来,拿钳子剪了几下,“这里,握住这些电线,不要让它们彼此碰到。” 凯铎走过去,抓住她指的电线,“如果它们碰到,会发生什么事?” “哦,可能没什么,但有那么一丁点机会,飞船会自我毁灭。”她拉出两条刚切断的电线,把它们拧在一起。 凯铎屏住呼吸,直到她把其中一条有威胁的电线接过去。“为什么你不用我练习?”他说。 “练习什么?” “你知道的,操纵意识。” 她停顿了一下,钢丝钳停在一条蓝色的电线上,“绝对不会。” “为什么?” “我说过我从来没有操纵你,这一点我会坚持。” “这不叫操纵,因为我知道你正在这么做。”他犹豫了一下,“至少,我认为不是。我们可以用一个暗号,我便会知道你在控制我了。就像……这个东西叫什么?” “钢丝钳?” “像钢丝钳。” “不。” “或者用其他什么东西。” “我不会在你身上练习。”她把电线接好,凯铎的工作也完成了,“好了,看看结果怎么样。” “欣黛,我无所事事,帮不上任何忙。待在这艘船上的这段时间告诉我,我没有任何实际的技能。我不会做饭,不会修理东西,没办法帮月牙儿监控,不会开枪或作战,或者……大多数时候,我很健谈,但这只在政治上有用。” “你的能耐不可小觑,只一个微笑,所有女孩都要晕过去了。” 沮丧的凯铎好一会儿才明白她的话,脸上的阴霾散去,他笑了。 “好了,”她说道,关上面板,“就这样。” “我是认真的,欣黛。我希望做一个有用的人,我想帮忙。” 她转身面对他,皱着眉在考虑着。 “钢丝钳。”她说。 他紧张起来,脸上笼罩着怀疑的表情。但随后他抬起下巴,全然信任了她。 她一点一点地接近凯铎的意识,要他的手臂伸向她,拿起她背后口袋里的扳手。几乎就像控制自己的生化四肢一样容易,一点点意志力,便可以让他做任何事。 凯铎对工具眨了眨眼,“这没那么糟糕嘛。” “哦,凯铎。” 他瞥了她一眼,然后看看扳手,他的手拿起工具,举到眼睛的高度,他的手指不再受他的控制,开始转动扳手——从一个手指,换到另一个。刚开始慢慢的,到后来越来越快,金属发出呼呼的声音,看起来像变魔术似的。 凯铎目瞪口呆,十分震惊,但有一点点不安,“我一直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凯铎。” 他又望向她,扳手还在他的指节间飞舞。 她耸耸肩,“这太容易了。我能在做到这一点的同时爬山……或是解一个复杂的数学公式。” 他眯起眼睛,“你的脑袋里一定安装了一个计算器。” 她笑笑,放开对凯铎手臂的控制。扳手掉在地上,发出哐啷声,凯铎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能控制自己的手脚了,他弯腰把扳手捡起来。 “这是题外话,”欣黛说道,“控制野狼,有一点挑战性,需要集中精力,但对地球人……” “好吧,我明白了。但是,我能做些什么?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战争正在进行,我却被困在这艘船上,你们在制订所有计划,我只是在等待。” 他语气中的无奈让她叹息,凯铎身负数十亿人安危的重任。她知道,他感觉自己抛弃了老百姓,尽管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她没有让他选择。 他一直善待她。他在风铃草醒来后,他们发生了争吵。此后,他便小心翼翼,不因为自己的挫败而怪她。虽然,这是她的错,他知道,她也知道,有时她感觉他们就像在跳一支欣黛不知道舞步的舞。两个人都在躲避显而易见的现实,才不会毁掉他们创造出来的小小天地,有着太多不确定因素的快乐天地。 “我们成功的唯一途径,”她说道,“便是你能说服拉维娜在月球举办婚礼。所以现在,你可以好好想想该怎么做到这一点。”她倾身向前,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第十八个),“幸而你很会说话。” 第五章 斯嘉丽的身子被压在钢筋栏杆下,她用力地想伸手抓住垂在她笼子外头的三根树枝。近了,更近了。栏杆贴在她的脸颊上,她扭动手指,刷过叶片,碰到树皮,太好了! 斯嘉丽用手指抓住了树枝,然后退回到笼子里,并把树枝拉近,同时扭着另一只胳膊,穿过栏杆,折断还留有三片叶子的树枝,然后松手。树枝往上一弹,一串小小的、不认识的坚果掉到她的头顶上。 这时,斯嘉丽的头缩了一下,等到那棵树停止颤动,她把身上那件红色运动衫的连衣帽翻过来,将刚刚打到她、掉进去的果子倒出来,这些果子看起来像榛子。如果她能剥开,应该是不错的零食。 一个很轻的抓搔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望向动物园的小路,白狼用后腿站立,拍打着围篱的栏杆。 斯嘉丽一直暗自希望鲁能够跃过这些栏杆。这些围篱与腰齐高,鲁应该能够轻松跨过,那么斯嘉丽便可以摸摸它的毛,搔搔它的耳朵,只要能够有一点接触就很满足了。在农场里,她一直很喜欢动物——只是时间到了,不能不宰了它们,煮一锅很好吃的炖肉,但她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多么欣赏它们质朴的情感,直到今日,她变成了一只动物。 可惜的是,鲁不会比斯嘉丽更快逃脱它的牢笼。温特公主提到过,它的肩胛骨植入了一个芯片,如果它试图跃过栏杆,就会遭受很强烈的电击。很久以前,这个可怜的家伙就已经接受了它的命运。 斯嘉丽认为她永远也不会接受。 “没办法了。”她说,抓住她辛苦赚得的宝贝:三根小枝芽和一根断裂的树枝。她把它们举高给白狼看,它叫了一声,沿着围篱拼命地跳着。“我摘不到了,你得慢慢玩才行。” 鲁的耳朵抽动。 她半蹲着——尽量在矮笼子里挺直身子,她捉住头顶上的栏杆,拿起一根小小的树枝,瞄准后,一扔。 鲁跃身去追,在半空中接住了树枝。不一会儿,它已经蹦蹦跳跳,回到了它的树枝堆前,将那根小枝芽放在最上头。它开心地坐下,伸出舌头。 “干得好,鲁,动作不错。”斯嘉丽叹了口气,拿起另一根枝芽。 鲁刚刚一跃而起,她便听到小路的一头传来脚步声。斯嘉丽坐在自己的后脚跟上,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当她看到奇花异草中那一身奶油色的长裙时,松了口气。不久,公主绕过小路的转角,手提篮筐。 “嘿,朋友们。”温特公主说道。 鲁把它刚刚接到的小树棍放在树枝堆的上头,坐了下来,挺起胸膛,仿佛要表现出对公主应有的尊重。 斯嘉丽皱眉:“拍马屁。” 温特朝斯嘉丽的方向歪了歪脑袋,一缕黑色头发落在她的脸颊边,遮住了她的伤疤。 “你今天打算给我看什么?”斯嘉丽问道,“呓语和妄想,再来一两次疯癫?或者今天是你正常的日子?” 公主笑了,在斯嘉丽的笼子前坐了下来,一点不在乎小路上的黑色石头和布满的沙子会弄脏她的衣服。“这是我最正常的日子之一,”她说,将篮子放在她的腿上,“所以我给你带来了好东西,还有一个消息。” “哦,哦,不要告诉我,他们打算把我换到一个更大的笼子里吧?哦,这一个笼子还附有真正的小便池,甚至有一个花哨的鸟类自动喂食器?” 虽然斯嘉丽的字眼带着嘲讽,但说实话,一个大一点的笼子,有着真正的小便池,会方便很多。因为不能够站起来,她身上的肌肉一天天变得无力,如果她不要求一天两次让守卫带着她进到另一处围篱去方便,那就是置身天堂了。 一个可以供她大小便的地方。 温特已经习惯斯嘉丽的这种口气,她俯身向前,脸上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杰新回来了。” 斯嘉丽眉头抽动,这个消息的确让她的情绪一下子翻腾起来。她知道温特暗恋杰新这个家伙,但是斯嘉丽跟他打交道时,他是法师的走狗,只会攻击她和她的朋友。 她一直说服自己他已经死了,但如果不是,就表示他杀了野狼和欣黛,她真的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然后呢?”她问。 温特的眼睛闪闪发光。很多时候,斯嘉丽怀疑自己怎么可以对这个美得无与伦比的女孩硬下心肠——浓密的头发,温暖的棕色皮肤,闪着光芒的眼睛,红润的嘴唇,公主给了她这样一个柔媚的表情,斯嘉丽的心脏直跳,她很难想象这不是因为法术。 温特的声音降低,轻得像耳语:“你的朋友还活着。”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她天旋地转。好一会儿,斯嘉丽脑袋嗡嗡作响,不敢相信,不敢抱有希望。 “你确定吗?” “我确定。” 像一个被放掉的提线木偶,她的脑袋垂在膝盖间,“哦,感谢老天。” 他们还活着。近一个月都在顽强固执地求生,斯嘉丽终于有了一个坚持活下去的理由。它是如此的突然,太意外了,她兴奋得头晕。 “他还要我告诉你,”温特继续说道,“野狼想念你。好了,杰新的原话是,他拼命地想你、担心你,把所有人都弄疯了。好甜蜜,不觉得吗?” 斯嘉丽的心像是碎掉了一样。来到月球以后,她没有再哭过一次——除了因为剧烈的疼痛,以及被折磨到精神和身体上的错乱,她流过泪,但现在忍受过的所有惊惧、慌乱都油然生起,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她没办法不哭。 他们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她知道欣黛还在,谣言已经漫天飞,甚至传到了动物园,说她已经渗透到新京宫殿,绑架了皇帝。听到这件事,斯嘉丽好几天都得意扬扬,即使事情不是她干的。 但是,没有人提到有什么同伙,没有人说到野狼、索恩,以及他们一直要拯救的卫星女孩。 她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把油腻的头发从脸颊上拨开,温特看着斯嘉丽情绪的波动,就像人们正在看蝴蝶破茧而出。 “谢谢你。”斯嘉丽说道,抽抽噎噎地,“谢谢你告诉我。” “当然。你是我的朋友。” 斯嘉丽用手掌揉了揉眼睛,第一次没有反驳。 “现在我给你一点好东西。” “我不饿。”这是一个谎言,但太依赖温特的慈悲,会让她鄙视自己的。 “但这是一个酸苹果挞,月球上的美味,是——” “是你的最爱,我知道。但我不——” “我认为你应该吃掉。”公主的表情是那么天真,第一次这么清醒,用一种特殊的口吻说道,“我认为这会让你舒服一些。”她继续说道,把一个盒子推进栏杆里,等到斯嘉丽接了过去,才站起来,走到鲁那儿去。她蹲下来宠爱地摸了摸狼的耳后,然后俯身向栏杆,捡起它的那一堆树枝。 斯嘉丽揭开盒盖,焦糖拔丝中有一颗红色大理石般的糖。从她被监禁以来,温特给她带来过很多零食,大多数都含有止痛药。因为斯嘉丽在女王审讯时被剁掉了手指,虽然早就不疼了。然而这些糖果仍然能给她这种狭小空间内的痛苦生活带来极大的安慰。 当她把糖果拿起来后,看到盒底藏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一张手写的字条。 要有耐心,朋友。他们来救你了。 她赶忙关上盒子,担心被身后的摄影机发现,很快地把糖果塞进嘴里,心跳如雷。她闭上眼睛,几乎感觉不到糖果壳上的细缝,也几乎尝不出那又甜又酸的浆汁。 “你在审讯中所提到的,”温特说道,怀里抱着一捆树枝,放在斯嘉丽能拿到的地方,“我原来不太理解,现在我懂了。” 斯嘉丽吞得太快了,硬的糖果壳弄疼了她的喉咙。她咳了一声,真希望公主带一些水来,“什么话?当时我受到胁迫,你记得吧?” “关于林欣黛的事。” 啊,欣黛,她是失踪的赛琳,月族真正的女王。 “怎么说?”她说,一股疑虑感油然而生。杰新提到过欣黛打算收复王位的计划吗?他到底站在哪一边?他在她的朋友身边待了几个星期,但现在又回来效忠拉维娜。 温特考虑了很久才提出一个问题:“她长什么样子?” 斯嘉丽咬着下唇,思索着。欣黛是什么样子的?斯嘉丽和她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她是一个了不起的技师,似乎是高尚而勇敢的,对该做的事充满信心……但斯嘉丽怀疑她并不像在外表现得那么富于自信。 此外,她对凯铎皇帝的迷恋,差不多就像温特迷恋杰新那样,虽然欣黛努力掩饰。 但斯嘉丽认为可以回答温特的问题,“她一点也不像拉维娜,如果你是想知道这个的话。” 温特松了一口气,仿佛某一种恐惧被释放出。 鲁发出叫声,翻了个身,故意要引起她们的注意。 温特抓起一根树棍,丢了出去,狼一跃而起,去接那根棍子。 “你的野狼朋友,”温特说道,“他是女王的手下?” “现在不是了。”斯嘉丽呸了一声,野狼永远不会属于女王了,不会,只要她在他身边。 鲁回来了,把棍子扔到它的围篱旁,又开始堆起来。“就我对她侍卫的了解,这应该是不可能的。至少,在法师的控制下不可能。” 斯嘉丽突然热了起来,便拉开连帽衫的拉链,衣服上尽是肮脏的灰尘、汗水和鲜血,但她坚持穿着它,这会让她感觉到和地球、和农场以及和她的祖母有所联系。它似乎在提醒她,她是人类,尽管被关在了笼子里。 “野狼的法师已经死了,”她说,“即使他还活着,野狼也反抗了他。” “或许是在他们改变他的神经系统时,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没有出什么差错。”斯嘉丽嘻嘻一笑。“我知道,他们认为自己很聪明,把野狼的本能灌注到战士身上,那种追捕和杀害的本能。但看看鲁,”白狼已经卧下,啃着棍子,“它们也有游戏和爱的本能。倘若它有了伴侣和幼崽,那么它的本能便是不惜一切代价来保护它们。”斯嘉丽的手指扭着连帽衫的带子,“野狼便是如此,他保护着我。” 她从笼子外面抓起另一根树枝,引起了鲁的注意,但斯嘉丽只是扯着剥落的树皮,“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温特的手伸进栏杆,指节碰了碰斯嘉丽的头发,斯嘉丽有点紧张,但没有避开。碰触,任何碰触,都是一种天赋的本能。 “别担心,”温特说道,“只要你是我的宠物,女王便不会杀你,你会有机会告诉你的野狼,你爱他。” 斯嘉丽怒目而视,“我不是你的宠物,就像野狼不属于拉维娜。”这一次,她躲开了公主,温特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而且我不是爱他,只是……” 她迟疑着,温特又歪着脑袋,用一种带着洞穿一切的好奇凝视着斯嘉丽。这是令人不安的,觉得自己被一个一天到晚说城墙又开始出血的人分析着。 “我只有野狼了。”斯嘉丽澄清道。她把棍子敷衍了事地丢向小路,它落在鲁的爪子够得到的地方,它只是盯着,像是这一点也不好玩。斯嘉丽肩膀垂下,“我需要他,就像他需要我。但是,这并不是爱。” 温特垂下睫毛,说道:“亲爱的朋友,其实,这就是爱。” 第六章 “这两则新闻包含了女服务生埃米莉·蒙福特的描述,”月牙儿说道,手指滑过货舱的网络屏幕,调出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对新闻记者说话的照片,“她声称自己在斯嘉丽离开的期间负责照顾贝努瓦的农场和花园。现在,她认为这个工作太繁重了并开玩笑说,如果贝努瓦一家再不回来,便把鸡全部卖掉。”月牙儿迟疑了一会儿,“或者,她不是在开玩笑,我不知道,哦,她还谈到索恩和欣黛到过农场,让她丧失了意识。” 月牙儿瞥了身后一眼,看看野狼还有没有在听。他的眼睛紧盯着屏幕,眉头紧锁,沉默失神一如往常。他什么也没有说,于是月牙儿清了清嗓子,点开一个新的档案,“至于资金方面的问题,米歇尔·贝努瓦确实拥有这片土地,银行对账单显示,物业税和营业税仍然在自动扣缴,我会安排支付劳动机器人的费用。她上个月没有付款,我会补上。长期以来,她似乎是一个忠诚的客户,错过了一次付款,但它们并没有中断工作。”她放大一张颗粒较粗的照片,“这张卫星图像来自三十六个小时前,显示一整组机器人和两个人类包工头正在进行农作。”她把一绺头发挽到耳后,转身看着野狼,“账单付了,动物喂了,庄稼也有人种植。定期送货的商家大概会有点恼火斯嘉丽不在,但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这样了。我估计,依照目前的状况,还可以维持……嗯,两到三个月。” 野狼的目光没有离开卫星图像,“她喜欢那个农场。” “我们要把她救回来,它还会在那里等着她。”月牙儿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乐观,她想说斯嘉丽不会有事,他们已经一天天在接近目标,一定会把她救出来——但她把话咽了回去。这些日子这种话都说烂了,即使对她也渐渐失去了意义。 事实上,没有人知道斯嘉丽是不是还活着,或者他们找到她以后,她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这一点野狼比任何人都清楚。 “你还要我查什么吗?” 他先是摇摇头,然后停下来,看着她的目光闪过一丝锐利的好奇。 月牙儿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她到船上以来,一直对野狼很好,但他的目光还是令她有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你能搜寻到月球上的人的消息吗?” 她肩膀一沉,带着歉意,“如果我能发现她的任何一点……” “我不是说斯嘉丽,”他说道,提到她的名字,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一直想知道我父母的情况。” 她眨了眨眼睛,父母?她从来没有想到野狼也有父母,这个魁梧的男人也曾经是一个需要人用襁褓提携的婴儿。事实上,她无法想象女王的任何侍卫都曾有父母,曾经是软弱无助、被人疼爱的孩子。当然,他们曾经的确是。 “哦,好吧。”她结结巴巴地说道,抚平那件她从卫星带来的破烂的纯棉裙子,哦,这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虽然她在自己的宿舍里也发现了军服,但一生都光着脚、穿简单裙子的她,只穿了一天,就觉得军服实在太沉重、太烦琐了。而且,所有的裤子都太长了。“你觉得当我们上了月球以后你会看到他们吗?” “这不是目前首要考虑的问题。”他说,口气就像一个军事将领,但他的表情比他的声音流露出了更多的情感。“但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有一天我也许能再见到他们。”他的下颚紧绷,“我十二岁便被带走了,他们一定以为我死了,或者变成了一个怪物。” 这话让她胸口起伏,心有戚戚。十六年来,她的父亲也以为她早就已经死了,她知道,她的父母心甘情愿地把她交出去,因为她是一个贝壳而牺牲她,直到她的父亲因为雷特莫西斯而死在新京的皇宫实验室前才和他团聚,她试图悼念他,但大多数时候她悼念的是有一个父亲的这种感觉,她很惋惜他们没有花更多时间去了解彼此。 她还是把他当作厄兰医生,一个奇怪的、脾气不好的老人,在东方联邦实施生化机器人研究草案,在非洲买卖贝壳。 他还是帮助欣黛越狱的人。 他做了许多事情,有些很好,有些很可怕。欣黛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要推翻拉维娜的统治。 为了替他女儿报仇,替她报仇。 “月牙儿?” 她吓了一跳。“对不起,我没办法……我没办法从这里进到月球的数据库。但,一旦我们进到月球——” “没关系,无所谓。”野狼靠在驾驶舱的墙上,手指插进他蓬乱的头发里。他看起来就像处在崩溃的边缘,但是这些天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斯嘉丽的事最重要,是唯一重要的事。” 月牙儿想说推翻拉维娜,让欣黛成为女王也挺重要的,但她不敢。 “你跟欣黛提到过你的父母吗?” 他歪着头,“为什么要提?” “我不知道。她觉得我们在月球上没有任何盟友……如果有一些联系会有帮助。也许他们会提供一些援助?” 他目光暗淡下来,声音低沉而烦恼,“这会置他们于险境。” 月牙儿担心地咬着下唇,“我认为欣黛的计划会把很多人置于险境。”她的掌上屏幕响了,她关掉闹钟,“船长点眼药水的时间到了,你还需要什么?” “需要时间过得快一点。” 月牙儿泄气了,“我的意思是像……吃的什么的。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野狼双肩耸得贴近耳朵,脸上愧疚的表情让她得到了她要的答案。她听说他没有办法饱足的食欲和快速的新陈代谢让他总是坐立不安,不停地在动。上了船后,她很少看到他这种样子,她可以看出大家,尤其是欣黛很担心他。只有当他们讨论欣黛的革命方案时,他才好像恢复了活力,紧握拳头,和过去一样,像一个战士。 “好吧,我要去帮船长了。”月牙儿站起来,鼓起勇气,一只手还叉在腰上,用她所能说出的严厉口气说道,“去厨房给自己弄一个三明治,你必须保持力气,如果你打算帮我们或者斯嘉丽的话。” 野狼挑起眉毛,看着她不同于以往的决断的模样。 月牙儿脸红了,“或者……至少吃一点水果罐头什么的。” 他表情柔和下来,“我会的。” “很好。”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她的掌上屏幕,朝船员宿舍走去。 “月牙儿?” 她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到野狼望着地板,双臂环在胸前。他看起来十分尴尬,就如同她平常感觉到的一样。 “谢谢。” 她的内心充满了无限同情,安慰的话就要从她的口中蹿出:她不会有事的,斯嘉丽会好好的。但月牙儿忍住没说。 “不客气。”她说,走进走廊。 索恩的房间是左边的最后一间,就在厨房前。这是船员舱中最大的,用来当作船长室,也是唯一一个没有上下铺的房间。虽然月牙儿已经来过很多次,帮索恩滴厄兰博士给他弄的眼药水,修复他受损的视神经,但她从没有待过太久。即使门打开,这个屋子也给人太私人的感觉。一面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地球地图,到处是索恩的手写笔迹和标记,表示他去过的地方、他想去的地方,还有十几艘不同的、按比例制作的宇宙飞船模型,散置在船长办公桌上,包括最显眼的214型风铃草,但房间里没有床铺。 第一次进到那个房间,她问索恩关于地图的事,当他谈到他看到过的景观,从古代遗址到欣欣向荣的大都市、热带雨林,以及白色的沙滩,她听得着迷……他的描述让月牙儿充满向往。她很高兴待在飞船上,这里比她的卫星宽敞得多,她和其他船员也渐渐产生了友谊。但她对地球知道的还是太少,她想待在索恩的身旁,他们十指相扣,周游地球……这样的幻想让她心跳加快。 当月牙儿走到走廊尽头时,门打开了,索恩正坐在地板中间,手臂伸直,远远地拿着掌上屏幕。 “船长?” ( 重要提示:如果书友们打不开t x t 8 0.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8 0. c c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他咧嘴一笑,脸上是一个高兴而顽皮的表情,月牙儿一下没站稳,扶住门框。 “月牙儿!到这里来。”他弯起胳膊,像是要把她拉进他的臂弯。 她走到他的身边,索恩挥动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在他身边。 “终于快好了。”他说,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拿起屏幕。 月牙儿眨了眨眼,盯着小小的屏幕。上头正在播着一出戏剧,但调成了静音。“它坏了?” “不,我是说眼药水,起作用了。我可以看到……”他放开她的手腕,一根手指指向屏幕的方向,“……蓝色的光,还有天花板上的灯。”他歪着头,眼睛睁得很开,想多看到一点什么。“比屏幕黄。就是这样,亮,暗,还有一些模糊的影子。” “太好了!”虽然厄兰博士一直相信索恩的视力会在一个星期左右有所恢复,但一周又一周,并没有多大改善。现在,他们点眼药水已经接近三周,她知道长时间的等待终究会抹去索恩的乐观。 “是呀。”索恩又低下了头,闭紧眼睛,“不过,它让我的头有点疼。” “你不应该过度使用眼睛,这会让它们过度紧张。” 他点点头,一只手捂住双眼,“也许我应该再戴上眼罩,直到可以聚焦。” “在这里。”月牙儿站起来,找到眼罩和那个小小的眼药水瓶子——几乎要空了——就放在那一堆飞船模型中间。当她转过身时,索恩的目光不知是在看着她,还是穿过她,他眉头紧锁。月牙儿愣住了。 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他没看到过她了,当时他们一直在挣扎着活命,他还剪了她的头发。有时她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她长什么模样,当他再看到她……实际上是第一次认真看,会有什么想法。 “我能看到一点你的影子,”他说,转过头来,“一个朦胧的人影。” 月牙儿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罩塞到他手里。“给它们一点时间。”她说,假装当他努力看她时,她脸上却写着无言的告白。她把药水吸进滴管,“药水快没了,可能明天早上就用完了,但医生的笔记说,持续数周你的视神经会自己恢复。” “希望这样就够了。”索恩转过头,让她可以替他的眼睛点眼药水,“本来我也觉得该自己来了。” 她的胃收紧,一滴药水挂在滴管的尖端,她犹豫了,“为什么?” “我不喜欢看到模糊的形体和阴影。”他扭了扭拳头中的眼罩,“这些天,我只想睁开眼睛就看到你。” 她的脸颊一阵热,但她还没好好思索这句话,索恩便笑着抓抓耳朵,“我的意思是,也想看看其他人。” 她收起脸上刚刚绽开的笑容,无数次暗骂自己太傻,之后又燃起一丝希望。索恩已经说得很清楚,他无非是把她当成一个很好的朋友,他的一个忠诚的船员。皇宫屋顶上的一战过后,他没有再吻过她,有时她认为他可能在和她调情,但随后他就开始和欣黛或艾蔻说笑。她知道的,碰一下、笑一个对他意义并不大,这些举动不像对她而言那么特别。 “当然,”她说,扶住他的脸颊,让他的头不要乱动,她挤压滴管,“当然,你希望看到每一个人。” 她忍住一声叹息,意识到以后她得克制自己别像过去那样老是盯着他,否则就没有办法隐藏这个事实,尽管他说了很多话企图说服她,但她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 第七章 杰新突然惊醒过来。他浑身湿答答、黏乎乎的,闻起来像硫黄。他的喉咙和肺像烧起来似的——不痛,但仿佛被不当地治疗过,而且他们要确保他清楚地知道。直觉告诉他,他没有生命危险,但昏昏沉沉的状态让他紧张。他睁开眼睛,头顶上的灯简直要刺破他的视网膜,他眉头紧锁,很快地闭上了眼睛。 记忆一下子涌现。审判、鞭笞,脑袋麻木地被绑在日晷上四十个小时,以及温特只在他面前才会绽放的调皮笑容。他被送到医务室,医生准备好将他的身体浸泡。 他还在医务室,躺在暂停生命的保温箱里。 “别动,”一个声音说道,“我们还在断开脐带。” “脐带”,这个词对他们坚持要他躺进来的这玩意儿而言,听起来太血腥、太恐怖。 他的手臂和皮肤被捏起来,好几个针头从他的静脉拔出,胸膛和头顶的极板拔起时发出啪啪的声音,电线缠绕在他的头发上。他又试着睁开眼睛,光线太强,他眨动眼皮,医生的身影笼罩在他身前。 “你能不能坐起来?” 杰新动了动手指,伸进他身下的一层厚厚的凝胶中。他握住保温箱的两侧,把自己拉起来。他从来没有躺在过这种东西里面——从来没有受过严重到需要这么处理的伤——尽管刚醒时十分混乱,但现在他已经出奇地清醒了。 杰新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保温箱的蓝色凝胶物质还黏在他的肚脐和腿毛上,他的腿上搭着一条毛巾。 他摸着腹部一道锯齿状的伤疤,看起来好像多年前便已经痊愈。 医生递给他一个很小的杯子,里头装满橙色糖浆。杰新看着医生清新的白大褂,胸前挂着名牌,轻柔的手指只会握住掌上屏幕的针筒,不会拿刀用枪,一阵羡慕之感油然而生,如果他可以选择,他希望能够拥有这样的生活。如果拉维娜不曾替他做出选择,要他成为皇家侍卫的话。虽然她从来没有出言威胁,但杰新一开始就很明白,如果他越过了线,温特将会受到惩罚。 成为一名医生的梦想,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了。 他喝光杯子里的东西,也将纷乱的思绪一起吞咽下去。梦是给那些无所事事的人做的。 药很苦,但喉咙的烧灼感却渐渐消失。 当他把杯子还给医生时,他注意到有一道身影在门口徘徊,但那些在无数其他保温箱的储存器旁走来走去、做出诊断,并在屏幕上注记的医生和护士并没有留意到。 爱米瑞·帕克法师,穿着一身闪亮的白色外衣,看起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自鸣得意。他是女王的新宠及猎犬。 “杰新·克雷,你看起来神清气爽!” 杰新不知道在保温箱里待过一阵子的自己,声音是否一如平常,他不希望对法师说的第一句话可怜而嘶哑。他清了清嗓子,感觉基本正常。 “我来带你去觐见女王陛下。你也许已经丧失了身为一个荣誉的王室随员的资格,但我们还是打算用你。我相信你应该可以回来工作了吧?” 杰新尽量不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他最不愿意的便是再度成为首席法师的贴身护卫——尤其是现在爱米瑞担任这个职务。他很厌恶这个人,有传言说他在许多宫殿仆人身上滥用他的操控能力,还对温特关注过度。 “我相信我可以的。”他说。他的声音有点怪,但并不可怕。他又咽了口口水,“我可以要一件新的制服吗?一条毛巾似乎不适合新的工作。” 爱米瑞嘻嘻一笑,“会有护士陪你到淋浴间,那里帮你准备好了制服。我在军械库外做好准备等你。” 多年前凿空的熔岩管道形成了月族宫殿下方的地下室,四壁是黑色的白垩石头,几个发光的球体提供照明。女王或她的法庭成员从来没到过这些地下场所,因此不会关心它们并没有布置得像宫殿的其他部分那么美轮美奂,有着光洁的白墙和水晶般不易反射的大窗。 杰新挺喜欢到地下室来的,这里很容易让人忘记自己在首都底下。白色的艾草城,有着巨大的火山湖和高耸的尖塔,建造在坚实的洗脑和操纵的基础上。相较而言,这些熔岩管道冰冷粗糙而天然,更近于穹顶外的景观。朴实无华,没有用精致浮夸的装饰来遮掩墙壁里面发生的可怕事情。 杰新身上没有了残留的疼痛,脚步稳定而轻快地走向军械库,只是还记得那些尖锐骇人的鞭打,以及自己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挥舞兵器的背叛。虽然,这种背叛是他所习惯的。自从他成为女王护卫队的成员,他的身体便不曾完全属于自己。 不管好与坏,至少他回来了,又能够照看他的公主了。但又要在拉维娜的眼皮底下生存了。 很公平的交易。 他不再去想温特,进到军械库。她让他不能冷静理智,一想起她,心里便泛起一阵刺痛。 爱米瑞不在,但有两个警卫拦在门口,第三个人在里面的桌子旁边,都穿着和杰新相同的灰色和红色的皇家卫士制服,只有胸前的金属符文不一样。杰新比他们的层级高。他一直担心自己倒向林欣黛会失去皇家卫士的职位,但显然,他后来对她的背叛还是得到了报偿。 “杰新·克雷,”他说,走向桌子,“按陛下的命令回来报到。” 守卫扫描了他的全息图,很快地点了点头。身后第二道栅门关上,架上的兵器陷入暗影中。守卫取出一个盒子,上头放了一把枪和额外的弹药,朝办公桌一推,通过栅门的开口。 “应该还有一把刀。” 守卫皱起了眉头,仿佛少了一把刀是他今天最大的问题,他蹲下来望向橱柜。 杰新除掉枪套,重新装填枪支,男子还在翻箱倒柜。当杰新把枪放进自己的皮套里,守卫将他的刀扔到桌上。在刀滑出桌面、刺进杰新的大腿之前,他在半空中把它接了过去。 “谢谢。”他喃喃道,转过身子。 “叛徒。”门口的一个守卫低语。 杰新在守卫鼻子底下将刀耍了一圈,放进腰上的刀鞘,甚至都没有看对方一眼。他这么年轻便升到如此高的级别,为此树敌不少,似乎有些笨蛋认为,杰新是耍了什么花招才爬到这么一个理想的职位上。事实上,女王只是想就近看住他,或借助温特看穿他。 杰新离开了军械库,靴子的踩踏声回响在隧道中。他转了个弯,没有退缩,也没有放慢脚步,突然发现爱米瑞正等在电梯门口。 距离他还有六步远,杰新停了下来,一只拳头握在胸前。 爱米瑞往旁边移了一步,胳膊朝电梯门一甩,长长的白色外衣袖子哗哗翻飞,“我们不该让她久等。” 杰新没有反驳,进了电梯,站在他一贯站的位置——电梯的门口,手臂垂在身体两侧。 “你的审判结束后,陛下和我一直在讨论你今后的角色。”门一关上,爱米瑞说道。 “我渴望为陛下服务。”只有多年的伪装,他的嘴巴才能吐出如此令他厌恶的话。 “我们希望能再度拥有你的忠诚。” “我会全然服从陛下的命令。” “很好。”那个笑容又出现在爱米瑞的脸上,这一次,带着寒意,“因为公主殿下替你求了情。” 杰新的心一紧,再也没有办法保持他的冷淡和超然,他开始胡思乱想。 求求你,求求你,上天——不要让温特再做什么愚蠢的事。 “如果你的表现符合陛下的预期,”爱米瑞继续说道,“我们会让你回到原来的职务。” 杰新低下头,“我非常感谢有这个机会来证明自己。” “我相信你,克雷先生。” 第八章 电梯门打开了,杰新进入女王的日光室——八角形的房间,四面都是大窗户。圆柱形的电梯是用玻璃建造的,就在房间的正中央,这样一来,没有任何一个角度的视野会被遮蔽。这里的装潢很简单,细细的白色柱子,一个玻璃圆顶,模仿城市上空的穹顶。这座塔楼,这个房间,是艾草城的最高点,有了这些在它底下闪闪发光的白色建筑,以及头上宝石般熠熠耀目的明星,再也没有其他装潢的必要了。 杰新跟着希碧尔来过这儿几十次了,但他从来没有自己觐见过女王。他强迫自己表现得淡然些,如果他太焦虑,女王可能会察觉,他现在最不愿意的便是有人质疑他对皇室的忠诚。 虽然有一把精心制作的椅子放在一个高起的平台上,女王自己却站在窗边。玻璃像水晶一样清澈,没有一丝影子。杰新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办到的,皇宫中到处都是这样的玻璃。 护卫队队长杰利可·索利斯先生站在旁边,层级要比杰新高,但杰新没有看他一眼。 “女王陛下,”爱米瑞喊道,“你要见的杰新·克雷先生到了。” 女王转身,杰新单膝跪地。“请起,杰新。你能来一趟真好。” 现在,这个声音没有那么甜美得令人作呕,就好像他真的有选择似的。 他也真的站起来,勇敢地迎视她的目光。 拉维娜女王是如此惊人的美丽,有着珊瑚般的红色嘴唇,皮肤像白色大理石那样光洁。当然,这是因为她的法力,每个人都知道,但这无所谓。看着她,可以让任何人屏住呼吸。 然而——杰新一直暗自有着这样的想法——公主才能让所有人屏住呼吸,心跳停止。 “克雷先生,”女王说道,她的声音和审判时的严厉相比,简直像在唱摇篮曲,“爱米瑞和我一直对你的归来又惊又喜,我希望你很快恢复原职。我们的护卫队没有你,实力变得没那么强了。” “我完全听令。” “我考虑了你在米拉法师死前传送的信息,以及两年来忠诚的服务,我也有一组人马在调查你的这个说法——林嘉兰发明的装置。看来你是对的,多年前,他在一个地球会议上推出了一个原型,叫作生物电安全装置。碰巧的是,这一发现也解开了我在今年早些时候派到巴黎的特工所遭遇的一个谜团。现在我们知道,林欣黛不是唯一一个安装这种装置的人,她长期以来的保护人,一个叫米歇尔·贝努瓦的女人,也装了一个。我们只能猜测还有其他同样的装置存在。” 虽然听到这个消息让杰新心绪起伏,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欣黛似乎很确定这世上没有第二个装置,但也许她错了,如果她是错的……如果还有其他的……他可以去帮温特找一个来,这个装置能解救她。 “无所谓了,”拉维娜说道,手在空中一挥,“我们已经采取了很多措施,可以确保地球市场不会有这样的装置流通。我叫你过来的原因,是要讨论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克雷先生,我心里有一个特殊的角色需要你来扮演。这个角色,我想你不会拒绝的。” “我的意见没有意义。” “但我继女的想法还是要重视的。温特公主也许不是我生的,但老百姓认为她就是我的家人,宫廷里一个真正的宠儿,我也深爱着她的父亲。”她说这话时,稍稍叹了口气,虽然杰新无法判断这话的真伪。她转过头去。 “你知道艾维特被谋杀时,我是在场的,”拉维娜继续说道,透过窗户望向地球,“他死在我的怀里,他最后的请求是,要我照顾温特,我们可爱的女儿。他死的时候,你几岁,杰新?” 他强迫自己肩膀放松,“十一,陛下。” “你还记得他吗?” 他咬着牙,不知道她希望他怎么说。温特的父亲和杰新的父亲都是皇家卫士,也是最亲密的朋友。杰新从小便极为钦佩艾维特·海李,即使他娶了拉维娜这样一个公主,他还是继续保有自己的职务。他一直是一个卫士,即使在珊娜蕊女王死去,赛琳失踪,拉维娜登上王位后。他常说,他不希望坐在她身边的宝座上,更不愿意坐下来喝酒,成为艾草城胖乎乎的贵族之一。 “我记得他。”他最后说道。 “他是个好人。” “是的,陛下。” 她的目光落到左手手指上,没有结婚戒指——至少,她不会让别人看到。 “我非常爱他,”她重复了一遍,倘若杰新相信她会爱人,那么他会相信她,“他的死几乎让我心碎。” “是的,我的女王。” 艾维特·海李在半夜被一个噬权的法师谋杀了,杰新还记得温特当时是多么的痛苦,他怎么做都没办法安慰她,即使分散她的注意力。他想起当时流传着一个悲伤的八卦:艾维特是如何为了保护拉维娜而死,拉维娜又是如何把一把刀子插入法师的心脏替他报仇。 他们说拉维娜曾歇斯底里地哭了几个小时。 “很好。”拉维娜又叹了口气,“我在他临死时抱着他,答应要照顾温特,我不会食言的。毕竟,她是我的女儿。” 杰新什么也没有说,他没办法再做违心之论。 “还有什么更好的方式来保护她?除了给她安排一个关心她就像关心我一样的护卫?”她笑了,但笑声中充满了嘲讽的意思,“其实,是温特要求你成为她私人护卫队的成员的。通常,她的提议都是无稽之谈,但这一次,连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想法有可取之处。” 杰新的心脏怦怦直跳,尽管他努力想保持淡然。他?温特的贴身护卫? 这既是一个美梦,也是一个噩梦。女王是对的,要确保她的安全,没有人可以比他更值得信任,很多时候,他其实已经是温特的私人护卫队成员,不管有没有头衔。 但名义上成为她的侍卫,和做她的朋友是不一样的,他发现两者之间是很难拿捏的。 “换岗时间是十九点,”女王说道,身姿摇曳地走回窗边,“你去报到吧。” 杰新用口水润了润喉咙,“是的,我的女王。”他转身要走。 “哦,杰新?” 一股恐惧升上他的脊椎,他缩住下巴,再次面对女王。 “你可能不知道,过去,温特和她的护卫队相处得有点……困难。她有些难相处,老是玩幼稚的游戏,还喜欢幻想,身为一个公主,一个皇室成员,她似乎并不太自重。” 杰新按捺住他的厌恶,将一股扼死女王的冲动压抑在胸口、在胃底,甚至让他自己也察觉不到它,“你要我怎么做?” “我要你控制好她。但愿她对你的感情能让她乖乖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相信你是知道的,这个女孩即将到适婚年龄。我对她抱有希望,我不会容忍她给这座宫殿带来耻辱。” 适婚年龄、耻辱、控制。他的厌恶变成一颗坚硬的石子,但他的脸表现得很平静,他鞠了一个躬,“是的,我的女王。” 温特站着,耳朵紧紧贴在房间的门上来减缓她的呼吸,这个动作甚至已经让她感到头晕。强烈的期待爬上她的皮肤,像许多细小的蚂蚁。 走廊里没有动静,一片令人焦虑痛苦的沉默。 她吹开脸上的一缕发丝,看了看房间天花板上的月球全息图,它显示了阳光和阴影的消长,底下是标准的数字时钟:十八点五十九分。 温特把潮湿的手掌在衣服上擦了擦,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脑袋里在倒计时。 来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靴子坚硬、稳定的嘚嘚声响。 她咬了咬嘴唇。拉维娜对温特的请求先是不置可否——她甚至不知道她的继母会不会考虑她的提议——但总是有可能的,有那么一线希望。 过去四个小时一直宛如雕像般站在她房间外头的侍卫卸下他的职务,离开了。他的脚步对新来者是一个完美的节拍器。 新的侍卫贴在走廊墙壁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如果间谍或刺客要对公主发动攻击,他们是最后一道防线,艾草城皇宫的安全护卫队首先要负责将她转移到安全的处所。 她紧闭双眼,手指张开贴在墙上,好像这样她就可以通过石头感觉到他的心跳。 然后,她觉得不对劲了,手掌热腾腾而黏乎乎的。 她喘着粗气站直,发现自己的手掌血迹斑斑。 她愤怒地用血淋淋的手将头发往后拨,虽然它们一下子又掉回脸颊上。“现在不是时候。”她咬牙切齿地诅咒,可不要在此刻出现幻觉。 她又闭上了眼睛,从十开始倒数,眼睛张开,鲜血不见了,她的手是干净的。 温特发出一声叹息,扯了扯身上的睡袍,打开门,露出一道缝,把头悄悄伸出去,看门口那个站得像雕像一般的侍卫,她的心跳到喉咙口。 “哦,她答应了!”她尖叫着,哗的一声把门打开了,小跑到杰新面前。 即使他听到她了,他也没有回应。 即使他看见她了,他也没有表现出来。 他面无表情,蓝色的眼睛盯在她头顶的某一点上。 温特泄了气,既气愤又失望。“哦,拜托。”她说,两人脸对着脸,眼睛望着眼睛地站着,这可不容易。杰新的完美姿态让她觉得自己身体往后倾斜,似乎他的一个呼吸便可以把她吹倒。 她像是盯着一个人体模特儿,过了整整五秒钟,杰新终于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目光落到她身上。 这就够了,只要一口气,只要一个眼神。 他会变回曾经的他,她笑了,“我等了一整天,要给你看一个东西,过来。” 温特在他身边蹦蹦跳跳,然后跑回厅里。她绕到房间另一头的桌子旁,一条床单下盖着她辛苦的创作。她用手捉住两个角,转头望向门口。 等待着。 “杰新?” 又等了一会儿。 她气呼呼地放下床单,大步回到走廊。杰新没有动。温特双臂交叉在胸前,倚着门框,看着他。一身士兵制服的杰新总是令她又欢喜又难受。喜的是他是那么的帅,那么的威风凛凛,难受的是这制服表示他属于女王。不过,他今天特别吸引人,审判后的伤口都愈合了,闻起来甚至有一股肥皂的清香味。 她很清楚,他知道她站在那儿,盯着他。他怎么能做到这样无视于她,真的令人火冒三丈。 她用手指压住手肘,面无表情地说道:“杰新·克雷先生,我的床下有一个刺客。” 他肩膀一动,下巴绷得紧紧的。三秒钟过去,他才离开墙边,进到她的屋里,没有看她一眼,绕过桌子上盖着的给他的惊喜,直达她的卧室。温特跟在他身后,关上了门。 杰新走到床前,跪在地上,掀开床裙。 “刺客似乎已经走了,殿下。”然后站起来,转身面对她,“如果他回来了,请务必来告诉我。” 他朝门口走回去,但她拦住了他,给了他一个迷人的笑容。“我一定会的,”她说,踮起脚尖,“你既然进来了——” “公主。” 他语气中带着警告的意味,但她不理会。回到厅里,她拉掉床单,露出占据了整张桌子的太阳系,丝线上挂着一颗颗行星的模型。 温特开始拨动那些星体,杰新没有走近,但也没有离开。 上了漆的小球,缓慢地进入轨道,每一颗都在各自移动。“订婚的消息一宣布,我就想到这个主意了,”她说,看着地球绕行太阳一圈,然后停止,“这是给凯铎皇帝准备的一个结婚礼物,在……总之,你不在的日子里,做这个东西可以让我分心。”她眨了眨眼睛,紧张地仰视杰新,而杰新在盯着模型。“它可以帮助我,你知道,集中精神,思索一些细节。” 做这些有助于保持她的稳定,让她理性。十三岁开始,她经常出现幻觉。当她决定永远不再使用她的法力,永远不再操纵别人的思想或情绪,不再欺骗自己说这样使用能量对别人不会造成危害的一年多以后,她的脑子出了问题。杰新当时还不是一个侍卫,花了很多时间和她在一起,玩游戏、做作业和拼图,让她分心。这许多年来,闲散是她的敌人,只有内心专注的时刻——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小事,她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没有他参与制作这个模型,就少了太多的乐趣,但她却享受对这个小小星系的控制,她这一生很少能控制什么。 “你觉得如何?” 杰新无奈地叹了口气,上前细看那个让每颗行星在自己轨道上运行的玩意儿,“你是怎么做的?” “我委托住在AR-5的桑福德先生设计和建造框架,我自己漆上颜色。”杰新佩服地点点头,让她很高兴。“也许你能帮助我把土星完成,这是最后一个要上漆的,我想——画它的环,如果你想要画星体的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的表情已经重新变得冷硬,她顺着他的手指看见他拨动月球,让它环绕地球,温特认为桑福德先生替月亮环绕蓝色星球所设计的小小轨道真的很了不起。 “对不起,殿下,”杰新说道,站得直挺挺的,“我现在正在值班,我甚至不应该进到这里来,你知道的。” “我一点都不能理解,要守护我,在这里比在外头周全得多。如果有人从窗户爬进来呢?” 他扬起嘴角,形成一抹苦笑。没有人会从窗户爬进来,他们都知道,但他没有争辩。相反地,他走近,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这是一个罕见的、意外的碰触,和当年一起跳日蚀华尔兹时的感觉并不一样,但她同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很高兴能成为你的侍卫,”他说,“我会为你做任何事,如果确实有刺客在你的床底下,我会毫不犹豫地挡住子弹,不需要任何人操纵我。” 她试图打断他的话,但他不让她这么做。 “但是,我在值班,我只能这样,我是你的护卫,不是你的朋友。拉维娜已经知道我太接近你,太在乎你……” 她眉头皱了起来,再次试图插话,希望他进一步解释这句话,但他继续往下说,“——我不会给她任何理由为难我,或你。我不会成为她游戏中的另一颗棋子,明白吗?” 终于,杰新停止了说话,她的脑袋一片混乱,试图厘清他说的话,你什么意思,你太在乎我?——她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担忧。 “我们已经是游戏中的棋子了,”她说,“从她嫁给我父亲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是她游戏中的棋子,而你则是从被征召当了护卫那天开始。” 他嘴唇绷紧,放下手,这么长时间的接触超越他的职务界限一千倍,但温特伸出自己的双手,用她的手握住杰新的手,握得那么牢,它们被紧紧地缠住。 “我只是在想……”她犹豫了一下,注意到他的手比她最后一次握住时已经大了好多。这是一个惊人的发现,“在想有时候能从这个游戏中暂时脱身,也是好的。” 杰新的拇指摩擦了一下她的手指,但只有一下,就像一个打了一半的钩。 “是好的,”他说,“但不能是我在值班的时候,关上这扇门。” 温特望了他身后一眼,他进来查看那个虚构的刺客时,她关了门,“你的意思是说,我会天天看到你,但却必须假装没看到?” 他挣脱她的手,“差不多吧。对不起,公主。”他后退了一步,又变成那个完美无缺的坚忍的护卫,“如果你需要我,真的需要,我会一直在走廊里。” 之后他就离开了,温特站在那里咬着她的下唇,兴高采烈的瞬间变成令人失望的会面,她不能不难过。 我太在乎你。 “好吧,”她喃喃地说道,“我可以那样工作的。” 她拿了几瓶漆,几支画笔,以及拳头大小的土星模型和它千变万化的行星环。 这一次,当她在走廊里出现,杰新有点吃惊。第一次,他是知道她会站到他面前来的,但现在她要做的,他肯定预料不到。她忍住笑,走到他的另一侧,身子靠着墙溜了下去,盘腿坐在他身旁的地板上,哼着歌,把所有的绘画工具摆在面前。 “你在干什么?”杰新压低声音,虽然走廊上空荡荡的。 温特假装被他的问话吓了一跳。“哦,我很抱歉,”她说道,抬头注视着他,“我没看到你在这里。” 他皱眉。 温特眨了眨眼睛,把注意力挪回工作上,画笔蘸上色泽饱满的青天蓝颜料。 杰新什么都没说,她也没有。画完第一圈后,为了让自己舒服些,她把头靠在杰新的大腿上。头顶上的杰新叹了口气,她察觉到他的指尖掠过她的发丝。就是这么一点点的暗示,她知道他们是亲密无间的,然后,他又成了一座雕像。 第九章 “奶粉……四季豆……金枪鱼……还是金枪鱼…………哦!”月牙儿摸到箱底时,几乎整个人栽进了箱笼里。她得意扬扬地拿起一个罐子,“腌芦笋!” 在她身旁那个箱笼里鼓捣的艾蔻停下手中的活儿,瞪了她一眼,“你和你的味蕾不要再那么兴奋了,可以吗?” “哦,对不起。”月牙儿把罐头放在地板上,捂住自己的嘴,“打开这个吧,厨房里没什么东西可以吃了。” “这里有更多的武器,”野狼说道,他耸起肩膀,朝另一个箱子俯下身,“对于一个已经维持一百年和平的地球而言,制造这么多枪支,不太必要吧。” “总有犯罪分子和暴力事件,”凯铎说道,“我们需要执法部队。” 野狼咦了一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他,他将一把手枪从箱子里拿出来,“这把很像斯嘉丽手上的那把枪,”他用手掌轻轻地转动了枪支,用大拇指抚摸枪身,“她朝我的手臂开过一枪。”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温柔,仿佛斯嘉丽给他的是一束野花,而不是一颗子弹。 月牙儿和其他人交换了一个悲伤的神色。 凯铎站在野狼的附近,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只要她在艾草城,”他说,“我就会找到她的,我向你保证。” 野狼微微点了一下头,看得出来他听进去了。他转过身,把枪柄朝前递给了欣黛,她盘腿坐在货舱中央,正在整理他们已经找到的兵器,这么一大批,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可惜的是,在和月族战斗时,武器在盟友手中可能和在敌人手中一样危险。 “这一箱是医疗器材和常用药,”艾蔻说道,“如果我们能找到护卫机器人椎骨与合成组织镶板的更换零件就好了。” 月牙儿同情地笑了。艾蔻穿着高领丝绸上衣,那是绑架皇帝的时候,她为了冒充皇宫工作人员而穿的衣服,衣领几乎包裹住了她在屋顶打斗过程中损害的生化颈子和锁骨。她用各种剩布极具创意地遮住了其余的伤痕,此刻他们只能这么做,等到欣黛找到零件才能把她修好。 “这不会是我以为的那个东西吧?”凯铎的注意力回到自己的箱笼里,拿起一个木雕人偶,上头装饰着脏兮兮的羽毛,有四只眼睛。 欣黛完成了手枪的拆卸,放到其他武器旁边,“不要告诉我,你以前真的看到过那个可怕的东西。” “委内瑞拉梦想娃娃?我们宫中就收藏了一些,这是非常非常罕见的。”他检查了它的背后,“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我很肯定是索恩偷来的。” 凯铎恍然大悟,“嗯,没错。”他把娃娃放回包装里,“他最好有归还的打算。” “只要有适当的奖赏,我当然会归还,陛下。” 月牙儿转头看到索恩靠在货舱墙壁上。 她眨了眨眼睛,索恩有点不一样了。自从他的视力恢复后,那几乎是三个星期前的事,一直戴着的眼罩现在已经褪到他的脖子上了。他把自己收拾得非常干净,仿佛很仔细地刮过胡子,他…… 她的脊椎升起一股电流。 他在看她。 不,不仅仅是看,目光背后有一种强烈的东西,还有奇怪的困惑。他很惊讶,差不多是……被深深吸引。 热火冲上了她的脖子,她深吸一口气,确定那只是她的想象。 世故而自信的索恩船长不可能被平凡而笨拙的她迷住,以前她总会因为这种一厢情愿而失望。 索恩扬起一边嘴角,“短发,”他微微点着头说,“挺适合你的。” 月牙儿伸手摸了摸微卷的发尾,艾蔻帮她修了一个发型。 “哦!”艾蔻喊道,站了起来,“船长!你看得见了!” 索恩的目光投向机器人,她已经从月牙儿身边走过,投入到他的怀中。索恩一个踉跄,笑了起来。 “慢点。”索恩说道,把艾蔻稍稍推开,打量她柔软、完美无瑕的皮肤,长长的腿和染成深蓝浅蓝的辫子。艾蔻接受他审视的目光,赶快转了个圈。索恩啧了几声,“押对宝了,我真的有天赋,是吧?” “当时你还看不见呢。”艾蔻说道,然后将她的辫子甩到肩后。 泄了气的月牙儿把罐头食品抱在怀里。 “太好了,”欣黛站起来拍拍她的手,说道,“原本我还在担心,该送凯铎回地球了,我们却没有飞行员,但现在我只是担心我们有没有称职的。” 索恩走过去靠在月牙儿要整理的箱笼上,她愣了愣鼓起勇气抬头看他时,发现他正望向货舱的另一头,“哦,欣黛,我想念你表里不一的样子,我知道你的冷言冷语,其实是要掩盖你自己对我的真实感情。” 她翻了个白眼,把整理好的枪靠在墙上。 “看到她翻眼珠子了吧?它的意思是‘我的手怎么能离开你的身体’,船长?” “是,离开你的身体,怎么把你掐死呢?” 凯铎抱着双臂,笑嘻嘻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我有这么强的情敌?” 欣黛瞪了他一眼,“不要怂恿他瞎说。” 月牙儿脸涨得通红,咬着牙,臂弯里抱着三瓶罐头,朝主要走廊走去,最上面的一罐桃子掉了下来。 索恩在月牙儿叫喊前,把它接住了。 她愣住,又来了——他看她的样子,让她觉得世界变得模糊,胃翻腾不已。接得太好,神定气闲的,她不禁怀疑,他其实一直在留意她。 索恩对着桃子罐头笑笑,“闪电般快速的反应,没有退化嘛。”然后拿走一些玉米罐头,“要帮忙吗?” 她的眼睛盯着罐头,“不用了,谢谢,我自己来。”她的话说得又急又快,脸上像火烧似的。她知道自己从他走进来,带着傲慢的笑容,目光如电般地看穿她的那一刻起,脸便涨红了。 她想爬进那些箱笼,盖上盖子。他的视力恢复还不到五分钟,她便又变回他们初见时的那个焦急、害羞、心慌意乱的女孩。 “好吧,”索恩说道,慢慢地把罐头放回她的怀中,“如果你坚持的话。” 月牙儿从他身边离开,进到厨房,把食物放在柜台上,松了口气,花了点时间来稳住自己。 索恩又能看得见了,只是这并没有改变什么。很久以前,他第一次看到她时,便不觉得她是有魅力的,此刻,他当然也不会认为她迷人。尤其是艾蔻就在他眼前,不管艾蔻是不是机器人,她都是一个有着珍珠般的牙齿、铜色的眼睛和…… 月牙儿叹了口气,抑制自己的嫉妒,索恩本来就不会对一个娇小、容易激动的女孩感兴趣,这不是艾蔻的错。其实,她很为艾蔻高兴,大多数人类都不会像她那样,对自己的身体感到骄傲、快乐。 月牙儿只是希望她能有艾蔻一半的信心。如果她敢投进索恩的怀里,对他眨眨眼睛,娇媚地说话,假装什么都不要紧…… 但怎么会不要紧?如果她敢尝试,就会变得要紧。 她提醒自己,只是朋友罢了。他们只是朋友,或者从现在开始,只是朋友。这是一段值得珍惜的友谊,就像登上这艘船后,她所得到的情谊那样值得珍惜,她不愿意因任何事而毁了它,对于她所拥有的一切,她非常感激。 月牙儿慢慢吐了一口气,站得更直了。假装这一切已经完全是她想要的并且不难得到,她会很满意他的陪伴和他所给予的柏拉图式的喜爱。现在,他又看得到了,她得加倍警惕,不要流露出她对他更深的感情。 索恩是她的朋友,她的船长,仅此而已。 当她回到货舱,那种轻松愉快的气氛已经消失了。听到她的声响,索恩瞥了身后一眼,但她的目光故意望向凯铎。 “我明白这比预期得要早,”凯铎说道,“但现在索恩又看得见了,我们还等什么呢?我们可以明天离开,我们可以现在就离开。” 欣黛摇摇头,“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要编辑一段视频,我们还没有确定从哪条路线走,而……” “这些事,你都不需要我帮忙,”凯铎打断她,“所有的事情你们都可以继续进行,我要做我该做的。每天都在死人,我的人民此刻正受到攻击,在这里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困难……” “不,这是折磨。”凯铎降低了他的音量,“一旦你送我回去,我可以跟拉维娜谈判达成停火协议,然后开始实现我们的计划……” “早点救回斯嘉丽。”野狼说道。 欣黛嗯了一声,“听着,我明白。这的确是漫长的一个月,我们都急着往前进行下一步,只是……我们的战略……” “战略?看看我们在做什么——花时间找出腌芦笋。”他的手拨开头发,“我们真的在善用时间吗?” “我们所等待的每一天,都会增加成功的机会。每天,有更多的军队向地球进攻,拉维娜和首都缺乏守备。她越是势弱,我们越有机会推翻她。”她指着网络屏幕,即使现在关起来了,“另外,地球联盟也一直在反击,她已经失去了很多士兵,也许她开始有点担心了。” “她是不会担心的。”野狼说道。 欣黛皱眉,“嗯,但至少她也许会意识到这场战争不会那么轻易结束,这意味着她会很高兴听到凯铎回来,婚礼会照常举行,她会急于排定行程。”她的手指揉着左手手腕,皮肤碰到的是金属。 月牙儿咬了咬嘴唇,看着欣黛脸上的恐惧和忧虑一闪即逝,虽然她一直尽力地掩藏它。月牙儿知道,欣黛并不总是像她表面上的那样勇敢。她和欣黛有这个共同点,让她忽然感到一丝安慰。 凯铎耸耸肩,表情不再沮丧,他上前一步靠近她,“我了解你希望自己有一种准备好了的感觉,但欣黛……我们永远不会有准备好的时刻,在某些时候,就必须停止在脑中计划,开始行动。我认为现在是时候了。” 她怔了好一会儿,终于迎视他的目光,然后转头轮流看他们每一个人。虽然索恩是他们的船长,但谁都知道是欣黛让他们聚集在一起的。 “我们都冒着生命的危险,”她说,“我只是不想躁进。我希望确保我们准备……”她愣了愣,眼睛失焦。月牙儿认得欣黛的这个表情,她一定从视网膜显示器看到了什么。 欣黛很快地眨了眨眼,十分震惊地望着凯铎,“飞船,打开货舱的网络屏幕,看联邦新闻。” 凯铎皱眉,“怎么回事?” 网络屏幕画面出现,凯铎的首席顾问——孔托林——站在台上。在音效信号连接之前,欣黛便说道:“凯铎,你的宫殿受到攻击,我很难过。” 第十章 他们沉默地看着新闻,机器人驾驶的悬浮车盘旋在宫殿上方,摄影机抖动着。女王的士兵到处放火,几处花园冒着浓烟,雕像倒塌,巨大的铁栅栏被打烂,但宫殿本身还没有受到破坏。到目前为止,一支驻扎在王宫的联邦军队将敌人牵制住,等待援军的到来。 围攻新京宫殿其实不符合整个战争中狼战士的作战策略,他们真正令人闻风丧胆的是游击袭击和恐吓手段,让地球人害怕他们,而非打赢实战。到今天为止,并没有发生真正的战争——只有小规模的冲突和袭击,虽然已经造成了太多的血腥和噩梦。 狼战士团队,行动隐蔽而快捷,给所到之处造成破坏和毁灭,在地球的军队到来之前便已销声匿迹。有人猜测,他们在下水道中来去,或者消失在荒野,在各地留下斑斑血迹和残肢。他们倾向留下一名活口,以便渲染他们的暴行。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传达一个明确的信息:没有人是安全的。 地球人也杀死了不少月族士兵,以及领导每个团伙的法师。领导人则再三指出,他们并非不可战胜。经过一百二十六年和平,地球联盟没有发动战争的准备,尤其是应对这么不可预测的伏袭。几个世代以来,他们的军队不过就是装饰性的社会服务工作者,在贫困小区提供体力劳动,或者自然灾害袭击时,运输补给。现在,每个国家的军队都在争先恐后地征召更多士兵,训练他们,以及制造武器。 在这期间,街道上都是月族士兵——制造嗜血号叫的场面。 直到此刻。 发生在新京宫殿的这种攻击是第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了,光天化日之下,许多支兵马集合在一起,相互搭配支持。欣黛不知道是他们变得自大,还是想做出一种宣示。她本来想指出一个可以稍稍令人宽心的事实:太多基因改变的狼士兵陈尸在地——想必这场战争伤敌无数,至少在新京宫殿是如此。但这话很难起到真正的安慰作用,毕竟他们的血混合在死伤的地球士兵之中,宫殿的一座塔楼也在闷烧着。 “整个宫殿已被疏散,”影像中一个记者报道了这场灾难,“所有人类的官员和公务员都被转移到安全的场所。二十分钟前国防部长在一次讲话中评论,他们还没有估算这次围攻可能会持续多久,或者产生多少破坏。军事专家们估算,到目前为止有三百名联邦士兵在这次攻击中丧生,月族则有将近五十个。”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艾蔻说道,语气中深藏着一种只有机器人能理解的痛苦。艾蔻绝不是一个典型的机器人,但她仍然具备所有机器人共同拥有的一个程序:要有用处。 站在欣黛旁边的是凯铎,他受到深重的打击。毫无疑问,他也觉得自己没用,这几乎将他撕裂。 “军方会处置。”欣黛说。 他点点头,但眉头皱得很深。 她叹了口气,目光从凯铎转到野狼,然后是索恩、月牙儿以及艾蔻,所有人都注视着屏幕,坚毅、愤怒且震惊。她的注意力又回到凯铎身上,他成功地掩饰自己的情绪,但她知道看着自己的家园被焚烧,这简直像杀了他。在登上风铃草之前,她从来没有一个所谓的家,欣黛无法切身感受他的痛苦。 她咬着牙,在心里过滤他们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计划。 凯铎说得没错,她永远不会觉得已经准备好了,但他们不能一直无所作为地等待下去。 索恩望向她。 野狼跟她提起他的父母了,如果他们还活着,可能会愿意在月球上为他们提供庇护之地。这对夫妻可能是盟友。 女王做了战争开始以来最大胆鲁莽的举动,这意味着或者她过于自信,或者她越来越绝望。无论哪种原因,欣黛都不希望月族赢得这场战争。她不希望让他们控制新京宫殿,即使是象征性的。这是联邦皇室的家,它属于凯铎,不是拉维娜,永远不会属于拉维娜。 “我们听说,”记者说到,“自称为联邦安全协会的一个激进的政治团体,已经发出另一份声明,呼吁应该强迫凯铎皇帝退位,因为他没办法在国家动乱、人民需要时有所动作,只要他还在恐怖分子手中,便不能把国家的福祉作为他首要关注的议题。虽然联安会的想法在很大程度上忽视了主流政治,但基于网络最近的调查表明,他们的意见对广大民众的影响力越来越大。” “恐怖分子?”艾蔻看着周围的人,“她是指我们?” 欣黛沮丧地抹了一把脸,凯铎将是一个伟大的领袖,一直都是一位伟大的领袖,但他还没有机会来证明自己。他的统治将会因为她而告终,这令她的五脏六腑翻腾不已。 她想拥抱凯铎,告诉他,他们是白痴,他们不知道他是多么在乎国家的福祉。 但是,这并不是他想听到的。 她的视网膜显示器呈现出一个个她最关切的新闻画面。不计其数的尸体和受灾的人,瘟疫隔离病院,青少年排队在兵役招募中心外,太多人期望加入作战,捍卫自己的星球,然后是拉维娜戴着白色的面纱。 她关掉新闻。 凯铎看着她,“时候到了,欣黛。” 说再见往前走,放开保护着他们的这个小小乌托邦的时候到了。 “我知道,”她悲伤而沉重地说道,“索恩,我们准备带凯铎回家吧。” 第十一章 “我想我也许可以在这里找到你。” 欣黛望向吊舱的另一头,凯铎穿着他的那套结婚礼服,手插在口袋里,在门口闲晃。她拨开垂在额前的发丝,“只是做一些基本的维护,”她说,断开吊舱动力电池的计量器,关上舱门,“确保它可以安全送你回家,我想让索恩送你风险已经够大了,至少要保证运输工具处于最好的状态。” “我希望你跟我们一起走。” “是啊,我也希望,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我知道。只是飞船上有一个机师会令人安心,也许有什么情况,你知道的……什么坏了之类的。”他抓抓耳朵。 “哦,所以你才要我跟你们一起走,是吧?真是太看重我了。”欣黛把电线绕在计量器上,放回墙上的柜子里。 “嗯,我会想念你的。”他的声音变得柔和,她的心暖洋洋的。 “运气好的话,我们很快会再相见的。” “我知道。” 欣黛脱下她的工作手套,塞进衣服后面的口袋。这个动作仍然偶尔让她感到恐慌——出于习惯,她的大脑在提醒她,她不应该在任何人面前脱掉手套,特别是凯铎——但她不管了,当她露出机械人的生化手臂,凯铎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好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知道她越来越少想到这件事,有时当她捡东西时,眼角看到金属的闪光,甚至都有点惊讶,以前她老是注意它,倘使有人看到它,她便十分羞愧。 “你害怕吗?”她问,从她的工具腰带上拉出扳手。 “害怕。”他说,但态度淡然,她感觉内心那个攒得紧紧的小疙瘩好像好一些了。“但我准备好回去了。我敢肯定,托林快要心脏病发作,而且……”他耸耸肩,“我有点想家了。” “他们会很高兴你回去的。”欣黛跪在宇宙飞船旁边,检查起落架的螺丝。她用扳手试了试,一根,两根,三根螺丝……都没有松动,“你想好要怎么跟拉维娜说了吗?” 凯铎蹲在她旁边,手肘抵住他的膝盖,“我要告诉她,我已经爱上绑架我的罪犯了,婚礼取消。” 欣黛一僵。 他得意地嘻嘻一笑,“至少,这是我希望告诉她的。” 她吹开脸上的一绺发丝,检查完螺丝,走到飞船的另一侧,重复这些动作。 “我要告诉她,这次的绑架事件事先我完全不知情,”凯铎说道,欣黛注意到他现在是以皇帝的口吻在说话,“我和你以及其他船员都没有关系,我尽可能要求你们释放我,我是一个受害者,遭受挟持,无法脱身。我可能会提到我受到一些不人道的待遇。” “听起来很合理。” “然后我就请她嫁给我。”他撇了撇嘴,显示出一股厌恶的神情。 欣黛不能责怪他,她再多想,便会有一股劫持这架吊舱前往火星的渴望。 “下次再见到你们,”凯铎说道,“我要给大家带些衣服,给艾蔻新的镀层。如果你想到有什么其他任何需要的就告诉我,月牙儿认为她可以帮我设置一个加密的信息。”他深吸一口气,“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一股强烈的情绪既鼓励着她,又让她神经焦虑,“我很抱歉让你置身于危险之中。” “你没有,”他说,“她本来就要杀了我。” “你说这话时可不可以不要那么轻松,可不可以有一点担心的样子?” “有什么好担心的?”他眼睛闪着光芒,“她还没有动作,你老早就把我救出来了。” 检查完螺丝,她站起来,把扳手放回腰带上。 “欣黛……” 她怔怔的,他声音里的严肃让她不安。 “在我走之前,有些事情我必须说,万一……” “别说,不要以为这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一个感伤的笑容浮上他的嘴角,但很快就隐去了,“我要道歉。” “你要暗示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看到对方?这太残酷了,我在这里,试着找一些事来做,而……” “欣黛,听我说。” 她咬着下唇,凯铎抓住她的肩膀,拇指抚着她的锁骨,“我很抱歉在舞会上所发生的一切。对不起,我没有信任你,对不起,我……我说的那些话。” 欣黛望向别处。虽然那一夜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改变了很多,但想起当时他看她的样子,还是让她觉得像一个冰锥刺进她的心脏,还有他所说的可怕的话:看着你比看着她更糟。 “没关系,你太震惊了。” “我是个白痴,我对待你的方式让我感到惭愧,我应该对你有更多的信心。” “拜托,上一分钟你还几乎不认识我,下一分钟,我就成了一个生化机器人和月族……我自己都不会有信心。再说,你承受着很大的压力,还……” 他俯身向前,吻了吻她的额头,那样的温柔令她一怔。 “你依然是那个修好南希的女孩,”他说,“你依然是那个警告我拉维娜计划的女孩,你依然是那个想救自己的小妹妹的女孩。” 提到牡丹,她心中一阵刺痛,她年轻的继妹。她的死,是她不曾完全愈合的伤口。 凯铎的手滑落到她的胳膊上,和她的人类以及金属的手指交握,“你只是要保护自己,我则应该更努力地护卫你。” 欣黛有点哽咽,“你当时曾说,看着我比看着拉维娜更糟……” 凯铎吸了一口气,仿佛这个话伤害了她,同时也伤害了自己。 “……我……像她?我的法力让我看起来像她?” 他双眉之间有一道刻痕,他盯着她,然后摇了摇头,“也不是。你看起来仍然像你,只是……”他思索着适当的字眼,“很完美,一个完美版本的你。” 很显然,这并不意味着是一种恭维。 “你的意思是,一个不自然的我。” 他几经犹豫,说道:“我想是的。” “我认为这是一种本能,”她说道,“我不知道自己正在使用法力,只是一心想着别让你发现我是个生化机器人。”她苦笑,“现在看来,真是太傻了。” “很好。”他又把她拉向自己,“我们之间有了进展。” 他的嘴唇刚刚碰着她时,门开了。 “我们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吗?”索恩爽朗如昔地说道。艾蔻、月牙儿和野狼跟在他身后。 凯铎放开欣黛的手,她后退一步,调整自己的工具带,“吊舱准备就绪。检查了三次,应该不会有任何意外了。” “我们的贵宾呢?” “我来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凯铎说道,指了指皱巴巴的结婚礼服。 艾蔻上前递给凯铎一个盒子,上面标示着蛋白质燕麦,“我们也有个礼物送给你。” 他翻转过来,背面印着“给孩子的游戏”,“吃的?” “打开来。”艾蔻踮起脚尖说道。 撬开顶端,凯铎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吊着的一枚奖章落到他手里。他把它拿高,看着这枚失去光泽的徽章,“美洲共和国第八十六太空团,”他读道,“我明白为什么你要把它送给我。” “我们在一件旧军装里找到的,”艾蔻说道,“这是要提醒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现在都是我们的一员。” 凯铎笑了,“太好了。”他把它挂在脖子上,把奖章藏在上衣里,很快地给月牙儿一个告别的拥抱,然后将艾蔻拉进怀里,艾蔻一动不动地尖叫。 凯铎放开她,艾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再看看欣黛,然后目光又回到凯铎身上。她的眼珠子忽然向上一翻,昏倒在地上。 凯铎吓了一跳,“发生了什么事?我关了她的电源什么的吗?” 欣黛皱着眉头,上前一步,“艾蔻,你这是在干什么?” “凯铎抱了我,”艾蔻说道,眼睛仍然闭着,“所以,我昏了过去。” 凯铎尴尬地笑笑,转身面对欣黛,“你不会也晕过去吧?” “也许。” 凯铎拥住欣黛,亲吻她,虽然欣黛不习惯有人看,但也毫不犹豫地回吻他。她大脑中不切实际没有算计的那部分,叫她不要放开手,不要说再见。 当他们分开,快乐的心情消失了,他的眉头抵住她的额,发丝刷过她的脸颊。“不管如何,”他说,“我都站在你这一边。” “我知道。” 最后,凯铎转身面对野狼。他抬起下巴,整理他精致的衬衫,“好吧,我准备好了,你……” 野狼一拳击中凯铎的脸颊,他倒在欣黛身上,每个人都吓了一跳,艾蔻仰头,张口结舌,凯铎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对不起,”野狼一脸内疚地说道,“我想趁你没有完全注意的时候动手最好。” “也不尽然。”凯铎说道,话说得含糊不清。 欣黛扳开他的手检查伤口,已经红肿了,“没有破皮,没事。回到地球还会有瘀青。” “对不起。”野狼又说了一遍。 凯铎摇摇头,没有抱怨,欣黛在他颊上轻轻一吻。“别担心,”她低声说道,“这样反而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他苦笑,但十分感激。他最后再吻她一次,赶紧进到吊舱,像是再待下去,他便要改变主意似的。 “没有人要跟我吻别吗?”索恩说,走到欣黛面前。 欣黛皱着眉头把他推开,“这里不只野狼有本事击出一记右钩拳。” 索恩笑了笑,暗示地向艾蔻扬了扬眉。 还躺在地上的机器人,用肘弯撑起身子,“我很想给你一个告别的吻,船长,但是陛下缠绵的拥抱已经烧掉我几根电线了,我担心给你一个吻,会融化我的中央处理器。” “哦,相信我,”索恩说道,朝她眨眨眼,“绝对不会的。” 索恩脸上仍带着笑意,用一个希望的目光瞟向月牙儿,月牙儿正盯着自己的指甲。 索恩不笑了,走向飞行器的驾驶舱。 “祝你好运。”欣黛说道,看着他们调整自己的安全带。 索恩很快地朝她敬了一个礼,但其实她担心的是凯铎,他试着微笑,揉了揉颧骨,门一下子被关上,“你也是。” 第十二章 凯铎看到索恩的手迅速地切换吊舱控制面板上的几个开关,看起来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他们从风铃草的甲板钻出,奔向地球。当索恩在计算机上键入几个坐标,屏幕上出现东方联邦的卫星影像时,凯铎的内心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渴望。 索恩的计划是把凯铎留在一处王室的避难所里——距离皇宫够远,这样吊舱才不会被发现,但又距离城市够近,如果他们的动作快,凯铎的安全人员接到他被释放的通知后,会在一个小时内接到他。 “你一定觉得够诡异了,”索恩说道,手指拖动雷达屏幕,“你的生化情人是一个被通缉的逃犯,也是你未婚妻的外甥女。” 凯铎扮了个鬼脸,颊边隐隐作痛,“说实话,我尽量不去想这些事。”他转头望向风铃草,它迅速地从观察窗退去,“她说过她是我的情人?” “哦,我哪知道。绑架行动以后,我可不是那个和她一整个晚上闲聊,卿卿我我的人。” 凯铎瞪了他一眼,脑袋倚在头靠上,“由你来驾驶这艘飞船,我的性命悬于你手中,已经够让我不安了,你可别让情况变得更糟。” “为什么大家都认为我是个糟糕的飞行员?” “欣黛告诉我的。” “好了,跟欣黛说,我完全有能力开这艘破吊舱,没有人会死的。我的飞行教官,是仙女座学院出来的——这可是美洲共和国一个非常著名的军事院校,我会让你知道的……” “我知道仙女座学院。” “是啊,我的飞行教官说我是天生好手。” “对,”凯铎懒洋洋地说道,“在你的官方报告中写着:你的态度轻忽,对安全防范措施不认真,过于自信,这是同样一个飞行教官吧,几近于……她用了什么字眼?莽撞,是吧?” “哦,是呀,雷德指挥官,她对我有成见。”雷达闪了闪,发现远处的一艘巡航飞船,索恩灵巧地换了个方向,避开它,“我不知道一个尊贵的皇室竟然这么了解我的事迹,真是受宠若惊了,陛下。” “还不只这些——有一整个政府部门把你祖宗八代都打听清楚了,一个多星期来,他们每天向我报告两次,因为你跟这世界上最著名的通缉要犯跑掉了。” “这个通缉要犯恰巧是你的情人。” 凯铎收起笑容,“是我的情人。”他承认。 “他们花了一个星期,是吧?月牙儿几小时就把我的底细摸清了。” 凯铎沉吟着,“她是很有本事,也许当这一切结束以后,我会给她一份工作。” 索恩的反应在他的预料当中,果然——他的眼睛下方恼怒地抽搐着,但一下子便藏住了这份情绪,表情淡淡的,“好主意。” 凯铎摇了摇头,望向别处。观察窗上地球,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海洋和陆地的万花筒。 他抓住了他的安全带,知道他们正以极快的速度在太空中飞行,但感觉就像静止地悬空着。 他放松自己的肩膀,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下一次他在这里——如果一切按计划进行——会是在前往月球的途中。 “你知道真正悖论的是什么吗?”凯铎对索恩说道,也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拉维娜没有在欣黛还是个孩子时谋害她,可能现在和我订婚的人是她,她会是皇后,我们可以一起策划结盟。” “是啊,但她会在月球被抚养长大,就我所知,在月球长大的人都会残害别人,她就不会是那个让我们都崇拜的可爱生化机器人了。” “我知道,但我也许会像鄙视拉维娜那样鄙视她,虽然这很难想象。” 索恩点点头,凯铎才松了口气,他没有说什么令人讨厌的话。吊舱进到云层,周围的光线开始折射,变得明亮,他们进到地球大气层的第一层。摩擦力使得飞船抖动,观察窗上积着水珠,但没过多久他们就穿过云层,太平洋在他们底下闪烁。 “我想这对你而言也很奇怪,”凯铎说道,“一个通缉犯把被绑架的政治领袖送回原来出逃的国家。” 索恩嗯了一声,“最奇怪的是,我没有拿到任何赎金。不过,如果你想表现得很大方……” “我不想。” 索恩皱着眉头。 “好吧,也许你会有点想。你被东方联邦、美国和澳大利亚三个国家通缉,对不对?” “你别提醒我。人们以为所谓地球联盟,意味着我们的司法体系会协调互通的,但是,并没有,你在三个不同的国家犯下的罪行,大家都要施予惩罚。” 凯铎掐着自己的嘴唇,最后再考虑一次。几天前他才有这个想法,只是他的承诺像黄金般贵重,不能轻易许下。身为国家的领导者,他不希望创下一个不公平的先例,但同时——他感觉这样做是对的。身为一个皇帝,如果不能做一些正确的事,在这个位置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可能会有点后悔,”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但是,卡斯维尔·索恩,我原谅你所有在东方联邦犯下的罪行。” 凯铎吸引了索恩的注意力,吊舱一下子加快了速度,凯铎惊呼,抓住他的安全带。 “哎呦,对不起,”索恩拉起飞船船头,恢复稳定的飞行,“这是一个,呃……气……流。但是,你刚才说什么?” 凯铎呼出一口气,“我说你至少可以考虑留在东方联邦,如果我们都活下来了,当这一切结束,我会让它变成正式命令。我不能替其他国家决定,但可以替你美言几句。说实话,他们可能会认为我疯了,或患上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 “哦,你肯定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但我不会反对你的决定。那么,好吧,很好,你可以把这话白纸黑字写下来吗?” “不,”凯铎说道,当索恩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时,他则盯着吊舱的控制面板,“这个决议只有在我们都活下来的情况下才会生效。” “都活下来,没问题。”索恩笑嘻嘻地检查他们的航向,在飞行仪表板上做了一些调整,日本出现在地平线上。 “另外,我有一个附带条件,你必须把你偷的一切东西还回来。” 索恩的笑容隐去,但他的手放在控制台上,然后又笑了,“梦想娃娃和多余的一些制服吗?没问题。” “还有呢?” “还有……就这些了,大哥,你说的我好像一个偷窃狂什么的。” 凯铎清了清嗓子,“宇宙飞船,你必须把宇宙飞船还回去。” 索恩指节发白,“但是……它是我的船。” “不,它属于美洲共和国,如果你想要自己拥有一艘飞船,那么你得工作赚钱,然后像其他人一样去买一艘。” “嘿,天生的皇室先生,你懂什么?”但索恩的辩解一下子便消失了,只是暴躁地哼了一声,“再说,我也工作了,偷窃可是不容易的,你也是知道的。” “你不会真的要跟我争论这个吧?” 索恩竟闭上眼睛,吓得凯铎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一会儿,索恩叹了口气,才又睁开眼睛来,“你不明白,风铃草和我一起经历了很多。也许一开始是我偷来的,但现在感觉就像它属于我。” “但它不属于你。你不能指望你的船员待在一艘偷来的飞船上。” 索恩大笑,“我的船员?让我告诉你,这一切结束后,我的船员会有什么结局。”他弹了一个指花,“欣黛将会是天空中那一块大石头的君主,艾蔻总是跟着欣黛的,所以我们假设她可能变成女王的发型师什么的。你,你现在是我的船员吗?没关系,我们都知道你最后会怎样。至于其他人,当我们把斯嘉丽救回来,她和野狼会隐居到法国的一个什么农场,生一窝狼崽。这件事结束后,我的船员会有这样的结局。” “听起来你已经思索过了。” “当然。”索恩说道,一边耸了耸肩,“但他们是我拥有的第一批船员,大部分都喊我船长,我会想念他们的。” 凯铎眯起眼睛,“我注意到你没有提月牙儿,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索恩笑道,“什么?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我们是……我的意思是,嘿,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她似乎很乐意待在你身边,我只是在想……” “哦,不,没有什么可想的……我们就是在沙漠处了很长一段时间,仅此而已。”他心不在焉地抬起手指,停在吊舱的控制面板上,但没有碰任何按键。“她的确一度暗恋我,事实上……”他又笑了,但这次笑声有点紧张,“她认为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便爱上我了,有趣吧?” 凯铎用眼角余光看着他,“好笑。” 索恩握住操纵杆的指节发白,然后看了凯铎一眼,开始摇头,“这是在干什么,做心理治疗吗?其实已经无所谓了。” “当然有所谓,我喜欢月牙儿。”凯铎扯了扯安全带,“我也喜欢你,尽管这违背我的判断力。” “你会很惊讶我经常听到这种话。” “有个声音告诉我,月牙儿可能仍然喜欢你——这也违背她的判断。” 索恩叹了口气,“是啊,应该是这样。” 凯铎歪着脑袋,“怎么会这样?” “情况很复杂。” “哦,真复杂,我实在想不通是怎么回事。”凯铎哼了一声。 索恩瞪了他一眼,“好了,医生,事情只不过是,月牙儿以为她爱我,但事实上她爱上的是她想象中的我——勇敢、无私、能干,我的意思是,一个真正的人物,谁能责怪她呢?即使是我也会喜欢这种家伙,但我希望我是这种家伙。”他耸耸肩。 “你肯定你不是?” 索恩大笑。 凯铎没有笑。 “你在开玩笑吧?” “并不是。” “嗯,你好,我是卡斯维尔·索恩,在你的国家被定了罪的罪犯,还记得吧?” 凯铎转了转眼珠子,“我是说,也许你不应该再说月牙儿看错了你,而是要开始证明她没有看错你。” “我很感激你对我的信心,心理学家皇帝,但我们的讨论没什么意义。月牙儿已经认清我了……这是最好的结果。” “但是,你喜欢她吗?” 索恩没有回答,凯铎瞥了目光固定在驾驶舱窗口的索恩一眼。终于,索恩回答道:“就像我说的,无所谓了。” 凯铎别开目光,不知怎的,索恩没办法谈论他对月牙儿的感情,但却让他感觉胜过一种直接的表白。毕竟,他自己并不避讳承认对欣黛的那份心意。 “好吧,”他说,“那么,一旦这一切结束,月牙儿会去做什么?” “我不知道,”索恩说道,“也许她会到你的团队为你做情报工作。” 底下的海滩和摩天大楼以及富士山已经清晰可见,后面是整个大陆,郁郁葱葱的绿林迎接着他们。 “我不认为这是她想要的,不过,”索恩若有所思地说道,“一生都被困在卫星的她希望看看这个世界,她想要去旅行。” “那我猜她应该和你在一起,有什么旅游方式比搭乘太空飞船更好的呢?” 索恩十分坚定地摇摇头, “不,相信我,她值得更好的生活。” 凯铎俯身向前,想清楚地看到在面前铺开的家园景色,“我认同。” 第十三章 “你什么时候学会刺绣的?”杰新问道,望着温特挂在胳膊上的篮子。 温特有点得意,“几个星期前。” 杰新从篮子里拿起一条手巾,周边绣了恒星和行星集群的图案,针脚细密,“你有没有好好睡觉?”杰新问道。 “睡得不是很多,嗯,差不多没睡。”她在篮子里翻了翻,递给他一条婴儿毯,周边绣着一群游动的鱼,“这是我最喜欢的,花了整整四天的工夫才绣好它。” 他嗯了一声,“我想那几天,你的视力肯定受到了很大影响。” “简直是糟透了。”她轻快地说道,“但我准备好了所有的礼物。”她从他手上接回手巾,塞进这一堆五颜六色的布里,“你知道保持忙碌对我的帮助,只要一闲下来,怪物就来了。” 杰新用眼角瞥了她一眼,虽然他当她的侍卫已经有几个星期了,但很少有机会闲聊,或并肩而行——侍卫应该和他们的主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但今天温特把他带到AR-2——毗邻城中央的一处穹顶。他们来的这里主要是设置在住宅区的高档商店,但时间还早,所有商店都还关着门,街上空荡荡的,十分安静,所以不用在乎什么规矩礼节。 “这些礼物是给店家的?” “店家、职员和仆人。”她的眼睛闪着光芒,“艾草城被忽视的机器。” 也就是下层社会的人,那些处理垃圾和准备饭菜、保证月族高层的所有需求得到满足的底层人民。他们过的日子要比外围分区的人舒服,至少吃得饱。唯一的缺点是,他们住在艾草城,处在政治的诡诈中,还会被控制心智。一个好的仆人被当作有用的宠物——有需要的时候,宠一下,抱一会儿,没用了,打一顿,弃若敝屣。 杰新一直认为,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到矿山或工厂去碰碰运气。 “你经常去看他们吗?”他问。 “我希望可以经常去。女帽设计师的一个助手生了孩子,我一直想给她做点什么东西。你觉得她会喜欢吗?” “这是给孩子最好的礼物了。”杰新说道。 温特开心地蹦蹦跳跳,“我的母亲是一个了不起的裁缝,你知道的。她在礼服专卖店里很受欢迎——还有,我的婴儿毯就是她绣的。拉维娜本来想把它扔掉,但被爸爸藏起来了,那是我最珍贵的一件宝贝。”她眨动着睫毛,杰新感觉到自己的嘴唇不由自主地上扬。 “我知道她是一个裁缝,”他说,“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这条具有特别意义的毯子?” “我不好意思跟你说这件事。” 杰新哈哈一笑,但温特并没有跟着他笑,他也闭上了嘴巴,“是吗?” 温特耸耸肩,脸上露出一个调皮的表情,“很傻,不是吗?在这种情势下,还一直把一张婴儿毯看得那么重要,”她深吸一口气,“但它的图案暗喻着我的名字,地球的雪景,白雪、光秃秃的树枝和一双红色的小连指套,所有的手指都连在一起。” 杰新摇了摇头,“你竟然会不好意思给我看,这是我听到最好笑的事情了。” “好吧,如果你想看,我会给你看的。” “我当然想看。”他很惊讶她的话竟让他有一种被刺伤的感觉。孩提时代,他便和温特分享一切。他没有想到,她会有这种心事,尤其是关于她难产而死的母亲留给她的一个这么意义非凡的礼物。但他想起了另一件事,心情便开朗了起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在地球上看到了雪?” 温特停下脚步,眼睛睁得大大的,“真正的雪?” “当时我们把飞船藏在西伯利亚,我在一个庞大的苔原上见到的。” 她盯着他,好像如果他不交代更多细节,她便不会放过他。 “就是雪咯。” 温特一拳捶在他的胸膛上,“什么是雪咯,好好形容一下。” 他耸耸肩,“洁白,白得耀眼,但很冰冷。” “它像钻石一样闪亮?” “有时候,阳光照在上面的确很亮。” “闻起来是什么味道?” 他皱了皱眉头,“我不知道,温——公主。像冰之类的,我猜。我没有在外面待太久,大多数时候,我们都被困在船上。” 她的目光黯淡了下来,像是有些失望,杰新感觉很内疚。 于是,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的父母很好,给你取了这么一个美丽的名字,很适合你。” “温特。”她低声说道,一脸思索的神情,服饰店里的灯光突显了她眼白中的一抹微蓝。 杰新眼睛看向别处,尽量不显露出尴尬的神情,很多时候,他很惊讶自己的定力,她站得这么近,他竟然可以忍住不去拥抱她。 温特把篮子换到另一只臂弯上,继续往前走,“不是每个人都认为我很漂亮的。” 杰新扑哧一声笑了,“谁说你不漂亮的?他们在撒谎,或是嫉妒,或者两者都有。” “你就不觉得我很漂亮啊。” 他哼了一声——有点控制不住——当她瞪着他时,他笑得更厉害了。 “很好笑吗?” 他学她瞪人的样子,“你再这样说,人们会认为你疯了。” 她张开嘴想反驳他,迟疑了一下,差点撞上一面墙,杰新赶紧把她拉进狭窄的弄堂中。 “可你从来没有说过我漂亮。”她说道,杰新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不会没有注意到吧,整个国家的人每天都在赞美你。外围分区的老百姓还为你写了诗,对吧?几个月前,我听到人人都在传唱那首民谣,将你描述得像女神般完美。我敢肯定,对你的赞美根本不用我再锦上添花了。” 她低下头,把脸藏在瀑布般的头发后面,这使她更加动人。看着公主,杰新的脸颊刷地热了,他察觉到了,这让他很恼火。 “你的锦上添花才是我唯一想要的。”她低声说道。 他一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能会把话题带到他完全不愿意进一步深想的方向。幻想,肯定,希望,一直如此,但现实呢?不,这是大忌,这样下去是没好处的。 温特是公主,她的继母是个暴君,到最后她会成为政治联姻的工具。 而杰新恰恰与此无关。 但此刻他们站在这里,温特看起来那么美丽,那么难以拒绝,为什么他管不住自己的大嘴巴? 杰新叹了口气,感觉十分恼怒,对她,对自己,也对现在这个形势,“拜托,公主,你知道我对你的感觉,每个人都知道我对你的感觉。” 温特又停了下来,但杰新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朝身后摆摆手指,“我没办法一边说这些事情,一边看着你,继续走吧。” 她匆忙地跟在他身后,“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够了,我的话到此为止,这就是我要说的。我是你的侍卫,我是来保护你,不让你发生危险的。懂了吗?我们不可以讲一些会让我以后站在门外的每个夜晚都万分尴尬的没用的话,懂了吗?”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口气听起来是如此愤怒——不,自己的感觉是如此愤怒。因为他知道,他讲的那种情况是不可能发生的,这是多么不公平!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待在不公平的战壕里,所以被激怒了吧。 温特大步走到他身边,手指握紧提篮。至少她不再注视他了,只是内心升起小小的怜悯。 “我知道你对我是什么感觉,”她终于说道,听起来像一个告白,“我知道,你是我的侍卫,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你会为我而死。你也应该知道,我是不会让你为我而死的,你死了,我也会立即死去。” “是,”他说道,“就是这样。”附近的一个咖啡机的轰轰声在石头走道上回响,烤面包的香气扑鼻而来。杰新打起精神,“还有,我觉得你挺漂亮的,你知道,在你还算正常的时候。” 温特咯咯地笑了起来,用她的肩膀碰了碰他,他也碰了碰她,她一个踉跄跌进花圃里,笑得更厉害了。 “你长得也不差。”她说。他皱着眉头,但她这样笑,他没办法一直板着脸。 “殿下!” 他们都愣住了,杰新身子一僵,手立马放到枪套上,原来,只是一个小女孩儿站在一家小商店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一桶肥皂水放在她脚边,小女孩儿眼睛瞪得像地球那么大。 “哦,你好,”温特说道,挪了挪臂弯上的篮子,“阿斯特丽德,对吧?” 女孩儿点点头,望着公主,脸都涨红了,“我……”她瞥了店里一眼,又望向温特,“在这里等等!”她尖叫道,然后把抹布啪的一声扔到桶里,冲进门去。 温特歪了歪脑袋,头发垂落在一边的肩膀上。 “你认识那个孩子?” “她的母亲和父亲开了这家花店。”她手指摸着窗框上的藤蔓。 杰新嗯了一声,“她要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呢,真希望有什么可以给他们……” 这时,女孩又出现了,身后跟着两个小男孩,最小的那个两手握住一个枯枝和干燥的叶子编成的花环。“看到了吧?我告诉过你们,她会回来的!”她说。两个男孩盯着温特,说不出话来。 “嘿,”温特说道,向两个孩子弯下了腰,“我想我们没有见过。我是温特。” 男孩们还不敢开口说话,阿斯特丽德回答道:“他们是我的弟弟,殿下,多尔西和迪伦。我告诉他们你之前来我们店里买过花,他们不相信。” “嗯,这是真的。我买过一束蓝色贝露丹蒂,在我的床头柜上摆了一个星期。” “哇。”多尔西低声叫道。 温特笑了,“对不起,今天早上我们不能在你们的店里停留了,我们要去看女帽设计师的助手。你们见过那个新生的婴儿了吗?” 三个人都摇了摇头。阿斯特丽德用手肘碰了一下那个最小的男孩迪伦,他吓了一跳,但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我们做了东西给你,”阿斯特丽德说道,“我们一直在等你回来。这只是……从一些剩余的花中挑出来的,但……”她又撞了她弟弟一下,这次更用力了,男孩儿终于举起了花环。 “这是什么?”温特问道,把它接了过来。 杰新皱了皱眉头,然后他意识到那是什么了。 大一点儿的男孩回答道:“这是一顶王冠,殿下。我们花了将近一个星期,才找齐了所有需要的材料。”他脸颊通红。 “不过这没什么,”女孩说道,“因为这是为你做的。” 最小的男孩献上礼物,躲到哥哥身后,脱口而出,“你真美。” 温特笑了起来,“你们太客气了,谢谢。” 突然,一道微弱的光线吸引了杰新的注意力。他抬眼望去,在隔壁店铺的屋檐下发现了一个东西——小型摄影机,是用来监视商店和仆人的。月球上有数以千计这种相同的摄影机,他知道不会有人关注AR-2区一个沉闷早晨的监视画面,但一种受到威胁的寒意依然悄悄顺着他的脊椎升起。 “王冠很美,”温特说道,欣赏着花环中细小的白色树枝,她把它戴在浓密的黑色鬈发上,“就像女王的珠宝一样夺目,我会永远珍惜它。” 杰新咆哮一声,从她头发上取下王冠,扔进篮筐。“放在里面也一样珍惜!”他厉声说道,语气中带着警告。 “公主很忙,赶快回到店里面,不许和你们的任何朋友吹嘘这件事。”杰新向孩子们吼道。 孩子们睁大眼睛,惊声尖叫,慌忙地跑回花店。杰新抓住温特的胳膊,催促她赶紧离开,但她很快就挣脱了。 “你在干什么?”她问道。 “你这样做很糟糕。” “接受几个孩子的礼物有什么不好?老实说,杰新,你真的不必这么凶。” “你真的可以不必这么温和,”他顶撞回去,扫视着墙壁和窗户,但没有看到任何摄影机,“你疯了吗?”她怒视他,他也狠狠地瞪了回去,“你很幸运,没有被人看见。”他指了指篮筐,“在我把它踩烂、扔进这些花圃之前,赶快把它盖起来。” “你反应过度了。”温特说道,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用几条手巾把它遮住了。 “你不是女王,公主。” 他们四目相对。温特十分惊讶,“我没有想要成为女王。” “那就别接受王冠。” 温特气呼呼地扭头走在前面,像一个真正的公主把侍卫抛在身后。 第十四章 凯铎等到索恩的吊舱变成远处的一点光后,才掏出欣黛给他的掌上屏幕。没有官方的身份证明芯片确认他的身份,他只能要求联系皇家顾问孔托林。 这时,一个年轻的实习生面孔出现了。 “新京皇宫,有什么我可以帮……”她瞪大了眼睛。 凯铎笑了,“凯铎皇帝,请转皇家顾问孔托林。” “是——是的,陛下,当然,马上。”她脸颊红了,赶忙传送信息。不久,她的影像换成了托林。 “陛下!是、是你——等一会儿,我正要走出内阁会议厅,你没事吧?” “我没事,托林。我要回去了。” “你在哪里?你安全吗?你需要……” “我回去以后,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现在,我一个人在我们太行山梯田的庇护所。你可不可以要皇宫侍卫……” “马上,陛下,我们马上到。” 托林打算一直保持通信,他怕在护卫队到达前,有人带走凯铎。欣黛已经确定他的掌上屏幕是不会被追查到的,信息连接不设在直接信息上,不可能遭到月族的监听,而且凯铎知道失去了月牙儿,月族的监听系统便不会那样完备,所以他坚持他不会有事,然后切断了连接。 在整个星系失控前,他需要安静思考。 凯铎把掌上屏幕挂在腰带上,爬上一块大石头,俯瞰山谷。他盘腿坐下,望着这一片梯田和深藏在周围郁郁葱葱的群山中的平原,河流蜿蜒在他的脚下,波光粼粼,他很惊讶自己内心竟然如此平静。他本可以在庇护所里等,但天这么暖和,轻风阵阵,闻起来还有茉莉花的香气。他意识到好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心思欣赏他的出生地——这个美丽的国家了。 在风铃草待了几周,吸的是循环的空气,喝的是再利用的水,他很高兴自己能回到家。 虽然没有见到月球,以及它处处是人工森林和人工湖的生物穹顶,但他也能理解为什么拉维娜要将她的魔爪伸入地球。 不一会儿,凯铎听到引擎的嗡嗡声。他注视着地平线,等待吊舱的到来。除了官员外,一队士兵也同时赶到——十几艘军用飞船团团围住了庇护所,安全人员拔出枪,查看附近有没有威胁。 凯铎眯起眼睛,抵挡强烈的阳光,他拨开额前的头发,看到最大的一艘飞船降落在庇护所不远处。穿着制服的军官鱼贯而出,手上拿着武器,他们拉出一道警戒线,然后开始扫描附近的生命形式,耳机里叽叽喳喳响着各种声音。 “皇帝陛下,”一个头发花白的男子,带着一个四人小组走向他,“很高兴见到你。请允许我对你进行安全扫描。” 凯铎从大石头上下来,将掌上屏幕递给一个官员,他把它放进犯罪证据袋中封存起来。皇帝张开手臂,另一名官员将扫描仪接上自己的掌上屏幕,对他进行了扫描。 “没有问题,欢迎回家,陛下。” “谢谢。托林在哪里?” 砰的一声,十几个安全人员倏地转身朝向庇护所,举起枪支,一道地下室的门忽地打开了。 孔托林出现了,凯铎没有见他这么慌张过,“皇家顾问孔托林!”他喊道,举起双手。他的目光朝高举的枪支一瞥,然后望向凯铎所在的位置。他松了口气,垂下肩膀,一个官员扫描了他的手腕,确认了他的身份,托林做了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他冲向凯铎,一把抱住了小皇帝。 但一下子便放开了,托林伸出手,拉起凯铎的胳膊,查看他的状况。凯铎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比托林稍稍高一些。才过去几个星期,他不可能长得这么快,也许他一直都比托林稍稍高一些,只是没发现罢了。孩提时代,他便认识了托林,这个像父亲一样的人在他心中一直是高大而且可以依赖的对象。 欣黛曾告诉他,是托林提醒她有所谓的第二个追踪芯片。也许他的行事比凯铎所想象的更出人意料。 “你的脸!”托林吼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她答应我……” “我很好,”凯铎捏了捏托林的手臂,说道,“只是有一点瘀青,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 “陛下,”头发花白的男子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如果你从庇护所的暗道返回皇宫,也许能躲开媒体的关注,我们将派遣一支护卫队护送你。” 凯铎环顾四周,许多宫廷侍卫夹杂在军队中,“早知道我可以这么做的话,就不必如此劳师动众了。” 官员没有回应。 “是的,很好,谢谢你考虑得这么周到。我们走吧。” 托林走到他身边,很多侍卫跟随着,有人引领他们朝地下室的门走去。 “南希会帮你泡好茶,也已经下令厨房准备茶点等你回去,”托林说道,“新闻部秘书正在起草一份对媒体的声明,但在发布前,你先听取有关单位对宫殿的安全漏洞和绑架事件做的一份简报吧。” 凯铎低着头走进庇护所的地下室,环境干净整洁,尽管角落有一些蜘蛛网。当他们走在前往宫殿地下室的通道里,周遭显得更明亮、更整洁。 “宫殿的情况怎样?”凯铎问道。 “敌人的士兵还没有突破宫墙,我们的战术分析人员认为,如果他们进到宫中,发现是一座空殿,可能会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发现,这些士兵似乎对破坏或盗窃并不感兴趣,他们只想杀人。” “除非拉维娜打算用攻下王宫作为战果,以表示他们全面赢得战争。” “有可能。” 他们转过一个拐角,凯铎发现不远处有说话声、脚步声和机器的嗡嗡声。凯铎所有的部属都挤在这些迷宫般的房间和走廊中,他几乎更希望自己留在那一片梯田中。 “托林,这些人的家属呢?他们安全吗?” “是的,长官,所有政府官员的家人在第一波攻击发生后四十八小时内,便被移往宫殿。他们都在这里了。” “非政府官员的人呢?厨师?清洁人员?” “恐怕我们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这些人,如果我们能,我们愿意疏散整个城市。” 凯铎的心一沉。如果他能,他愿意带走整个国家的老百姓。 “当然,”他说,强迫自己不要纠结于他无法改变的事情,“在这里我有办公室吗?我需要南希帮我安排一个会议,如果可能的话,最好今天下午。” “是的,陛下。王室成员都有私人房间,我让他们去安排。” “嗯,我只需要一个房间开一个会议,其他地方我们以后再想想怎么利用。” “好的。这个会议你要让南希联系谁?”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的未婚妻。” 托林放慢脚步,凯铎认为他会停下来,但他自己却挺起胸膛,继续往前走。一个士兵在他们前面大喊——“让道!让道!”——好奇的部属及官员出现在门口。凯铎皇帝回来的消息迅速传开,凯铎迎视他们的目光,看到他们脸上的喜悦和放松的表情。 他再一次吸气,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有这么多人担心他——不只是他每天看到的人,还有整个东方联邦的老百姓,都在等待绑匪将他们的皇帝安全送回,他们不知道林欣黛其实根本没有伤害他。想起他在风铃草的那段自在的日子,他都有点内疚了。 “陛下,”托林赶上来,压低声音说道,“我认为你应该重新考虑和拉维娜女王开会的决定,至少我们应该先讨论出一个最好的行动方针,避免做出草率的决定。” 凯铎看了他的顾问一眼,“我们的政府躲在一个巨大的防空洞中,月族的变种士兵敲开了宫殿的大门。我不会做任何草率的决定,我在做我必须要做的事。” “如果老百姓知道你打算和一个杀了成千上万同胞的女人联姻,会有什么想法?” “几百万!她杀了几百万人。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什么——我们仍然需要她手上的雷特莫西斯的解药,当我们确认了同盟的细节,我希望她会接受新的停战协议。” 一个侍卫指着一扇敞开门的屋子,“这是您的办公室,陛下。” “谢谢。我需要和孔先生单独讨论一段时间,但如果有机器人准备好茶,让她送进来。” “是的,陛下。” 他走进办公室。这里比他宫中的办公室要简朴许多,但还是很舒适。虽然没有窗户,房间里是人造光线,但绿竹铺墙,让人感觉很清新,同时吸收了凯铎踩在水泥地上的一部分脚步声。一张大办公桌上有网络屏幕,房间的其他地方放了六把椅子。 凯铎的目光落在桌子上,他先是一怔,然后笑了。书桌一角放着一只小小的、布满污垢的机器人的脚。“你在开玩笑吧?”他说道,把它拿了起来。 “我把它当成一个吉祥物,”托林说道,“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 凯铎莞尔一笑,把欣黛遗弃不用的脚放回角落。 “陛下,”托林继续说道,“为什么你说拉维娜要为数百万人的死亡负责?” 凯铎靠在办公桌上,“我们一直以为这场战争于八月三十一号,她派遣特种部队攻击十五座城市开始,但我们错了。这场战争开始于雷特莫西斯在月族实验室被制造出来,然后被带到地球。这些年来,她一直对我们发动生物战争,只是我们不知道。” 虽然托林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但此刻也无法隐藏内心的恐惧,“你确定吗?” “是的。她要在发动攻城战前,从人口与资源两方面削弱我们。我还怀疑她提供解毒剂的伎俩,是希望地球依赖月族,增加她手上的筹码来帮助她成为王后。” “如果是这样,难道你不认为我们应该采取另外的方法应对吗?你已经知道这一切是强迫你联盟的一个策略,你还要就范?陛下,一定有别的法子的,只是我们还没有想到。”托林表情绷紧,“我要告诉你,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有一个团队致力于研发一种新的军事武器,能够击破月球上的生物穹顶。” 凯铎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我们在制造炸弹?” “是的。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第四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地球上便没有任何军方制造或拥有这种武器,要削弱月族,炸弹的设计需要做特定修改。但我们相信,由于月球上的有限资源和对穹顶的依赖——几个杀伤力足够大的炸弹便能成功地改变战局。” 凯铎低头看着自己的办公桌陷入沉思。月族的所有人都居住在特别设计的生物圈中,还为他们提供了氧气和人造重力,可以种植树木和庄稼。摧毁这层保护屏障,会杀掉里面的每一个人。 “这些武器要多久可以准备好?”他问。 “运送武器所需的飞船舰队,现在已经准备就绪,炸弹本身,我们希望在四到六个月内完成。” 凯铎扮了个鬼脸,“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他不想说出来,其实他并不愿意将月球的每一个城市都夷为平地。月球将属于欣黛,他不想破坏这个可能有一天会被她统治的王国。“有任何进展及时通知我,让太空舰队准备好随时待命。但是,这仍然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首先我们将努力和平解决。但不幸的是,这也是姑息拉维娜的开始。” “陛下,我请求你重新考虑,我们没有输掉这场战争,还没有。” “但到现在我们也没有赢。”凯铎嘴唇向上一扬,“现在情况改变了,到目前为止,一直是拉维娜掌握全局,但这可能是第一次,我会领先她一步。” 托林眯起眼睛,走上前去,“你不是真心要联姻,对吧?” “哦,我是真心要和月族联姻。”凯铎瞥了机械脚一眼,“只是打算换一个女王而已。” 第十五章 还要好半天才能建立起通信连接,凯铎站在网络屏幕面前,双手紧握背在身后,心脏跳动的声音比风铃草的发动机还响。他甚至没有想到把被绑架以后便一直穿着的婚礼上的白衬衫换下,虽然衣服皱巴巴的,还有欣黛的镇定飞镖在上头刺穿的一个小洞。他认为拉维娜应该很高兴他回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和她联系——而不是换衣服或者通知地球各大媒体。 他要利用一切他能想到的战术,把事情办好,让她相信他的说辞。 终于,网络屏幕上的小球停止了转动,画面亮了,戴着白色面纱的拉维娜出现了。 “是我亲爱的小皇帝回来了吗?”她喊道,“我几乎已经放弃希望了。超过一个月了吧?我还以为劫持你的人早就把你杀了,把你大卸八块了呢。” 凯铎笑了,假装她说了一个有趣的笑话,“是被打了几拳,踢了几脚,但没有发生那么恐怖的事。” “我明白了,”拉维娜歪着脑袋沉思,“你脸颊的那个伤痕看起来还很新。” “比起其他地方的伤,是比较新的。”凯铎说道。假装他在风铃草的那一段时间,一直在接受审判,最后终于熬了过来。这是他的第一步策略。“一开始,林欣黛便挑明了,在她的船上我是一名囚犯,不是一个贵宾。这件事你我都明白,她还是很生气我在舞会上逮捕她。” “好野蛮。” “现在我认为自己是很幸运的,我终于结束了谈判,获得自由。我刚回到新京,就立刻来通知你。” “我们该怎么来庆祝呢?我猜这个谈判很冗长。” “绑架我的人提了许多要求。支付赎金,当然,还要取消对逃犯的通缉和搜捕,包括林欣黛和卡斯维尔·索恩。” 拉维娜把手放在腿上,面纱微微飘动,“他们一定以为自己就要落网了,”她说,语气冷淡,“虽然我看不出为什么他们会这么想,即使人在你的皇宫里,你都逮捕不到他们。” 凯铎的笑容依然自若,“不管如何,我同意了。只是,我没办法担保联盟的其他国家,包括月族会搜捕他们。我当然希望这些罪犯被绳之以法,为他们的罪行,包括对我的攻击和绑架负责。” “我也希望。”拉维娜冷冷地说道,他知道她在嘲弄他,但这是第一次和她交涉,他并不觉得胆怯和担心。 “他们有一个额外的要求。”凯铎背在身后的双手握得更紧了,他把所有紧张的情绪都倾注在上面,“他们坚持要我拒绝我们双方同意过的联盟条款,并终止婚礼。” “啊,”女王说道,恶意地笑着,“所以你要赶紧和我联系。我相信你很开心地同意这个该死的条件了吧?” “并没有。”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拉维娜往后靠了靠身子,他看到她的肩膀在颤抖,“为什么这些罪犯会关心星系间的政治?难道他们不知道,是他们挑起了我们国家之间的战争?难道他们不相信我会找到一个方法坐上联邦皇后的宝座,驳回你达成的这些协议吗?” 凯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许他们之所以关心,是因为林欣黛宣称,她是失踪的公主赛琳。” 网络屏幕的另一头沉默不语,像陷入冰冻的池塘。 “她似乎觉得,”凯铎继续说道,“倘使我们继续婚礼和加冕,她便更难夺回月族的王座。” “我明白了。”拉维娜恢复了她的镇静,又是一贯满不在乎、古怪的语调,“不知道她的满嘴谎言,是不是完全被塞进你的脑袋里了,我猜你这个俘虏看了场好戏。” 他耸耸肩,“那可不是一艘大飞船,除了看好戏,没有其他事可做。” “你认为她的这些说法是事实?” “你要听实话吗?”他尽量让自己语气坚定,“我不在乎是不是事实。有五十亿老百姓需要我的保护,过去的一个月,每个人睡觉时都在想,今夜他的家会不会遭到袭击,他们的窗户会不会被打破,他们的孩子会不会被从床上拖走,他们的邻居会不会横尸街头,全部拜你……你创造的这些怪物所赐。我不能……”他的表情很痛苦,至少这种痛苦不需要假装,“我不能让这种情况继续下去,至于林欣黛是不是失踪的公主,并不重要,但她绝不是目前月族军队的统帅。我不在乎月族的政治和家族阴谋及纷争。我希望结束这一切,而你有能力结束它。” “一次令人心痛的对话,年轻的皇帝。但是,我们的联盟结束了。” “是吗?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向罪犯和绑匪低头?” 她什么也没说。 “我答应林欣黛以前,早就答应你了,所以,我觉得我和你的协议优先。你不同意吗?” 她的手拨动面纱,就像有什么东西让她坐立不安一样,“我看,虽然你这一段时间不在,但你的外交手段并没有减弱。” “我希望不会。” “你是要告诉我,你会继续我们先前的安排?” “是的,相同的条件。我们都同意在所有地球及太空领土停火,而且立即生效。一旦你加冕成为东方联邦的皇后,所有月族士兵将从地球撤退,你也同意我们生产和分配雷特莫西斯的解药。” “你要如何保证,我们的婚礼不会像上次一样受到侮辱?当然,你的生化机器人和她的朋友们不会高兴你没有按照他们的话去做的。” “我想我还没来得及制订一个完整的计划。我们将加强安保措施,当然,需要军事增援——我知道你很依赖军队。” 拉维娜嗤之以鼻。 “但是,林欣黛已经证明了她的足智多谋。一个办法是举行秘密的仪式,婚礼不公开,直到加冕后……”凯铎继续说道。 “不,我不会让地球人质疑我是不是你的妻子,是不是他们的皇后。” 凯铎咬紧牙关,以免听了这话作呕。你的妻子,他们的皇后。“我明白了。我们可以考虑在其他地方举办仪式,或许是偏远些,也安全些。在飞船上,也许?甚至……” 他犹豫了一会儿,假装对自己突然而来的想法十分震惊。 “甚至什么?” “我只是……我不认为你会喜欢这个主意。这得做大量的准备工作,我不知道这可不可行……但是,为什么不在月球上举办婚礼呢?那样的话林欣黛就不可能再插手了。” 然后,他停顿了一会儿,试着不表现出一副屏住呼吸等候答案的模样。 两人之间的沉默延续了一段时间,凯铎的心脏开始怦怦跳。 凯铎说得太过了,引起了她的怀疑。 凯铎咯咯地轻笑,摇摇头,“没关系,这是一个愚蠢的想法。”他以退为进,“我想,我们会在地球上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你很聪明,不是吗?” 他的心脏突地跳了一下,“什么意思?” 女王窃笑,“一个偏僻的地方,一个安全的地方。亲爱的皇帝,我们当然应该在月球举办婚礼。” 凯铎停顿了一会儿,瞬间的等待过后,他慢慢吐了一口气,保持淡然的表情。又过了一会儿,装出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你确定吗?我们在地球上已经筹备好一切了,所有的交通和住宿,餐饮和声明……” “别傻了。”她的手指在面纱前拂动,“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想到这个主意,我们可以在艾草城举办仪式,这里有很多地方可以住宿,我想你会对我们的热情款待感到高兴。” 凯铎噘起嘴,担心自己的下一句话会拦阻她,又担心过于热切。 “有问题吗,陛下?” “我知道艾草城很……美。但现在,我考虑的是,原本要参加婚礼的嘉宾可能就去不了了,特别是地球联盟的领导人。” “当然,我们会邀请地球联盟的领导人,包括整个外交界。如果他们不参加,我会很失望,毕竟,我们的联盟是和平的象征,不仅是月族和东方联邦之间,也是月族和所有地球的国家之间。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亲自邀请地球上的每一位嘉宾。” 他抓了抓耳朵,“恕我直言,可能有一些领导人会……犹豫。如果我可以坦率地问,你怎么能保证我们——他们不会落入一个陷阱?你并没有试图掩饰你对地球带来的威胁,很多人怀疑,你可能会用你皇后的身份,作为跳板,来……” “统治地球?” “正是。” 拉维娜咯咯地笑起来,“好了,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我可能会趁地球联盟首脑在这里做客时刺杀他们,好替我将来控制这些愚蠢的小国家铺路?” “正是。” 她笑得花枝乱颤,“我亲爱的皇帝,我提出来的是和平协议,我想赢得联盟的信任,而不是推开他们。我向你保证,所有地球的客人都会得到最大的礼遇和尊重的对待。” 凯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肩膀。他并不相信她,但这并不重要。她的表现一如他的预期。 “事实上,”拉维娜继续说道,“为了表达我的善意,我会同意你的要求,立刻停战,如果地球领导人接受了我们的邀请到艾草城来参加婚礼,我便当下撤军。” 凯铎皱眉。 这是提高出席率的方法之一。 他在皱巴巴的衬衫上抹了抹手掌,“我同意艾草城比地球上任何一个可以选择的地方都更加安全。我会立即和地球联盟领导人讨论这件事。” “请你务必这么做,陛下。我很肯定改变婚礼地点不是问题,我将开始为迎接你的到来、婚礼及加冕仪式做准备。” “好的……谈到这一点,什么时候……” “我建议十一月八日先举办我们的婚礼以及庆祝宴,下一个新月可以加冕。我们可以安排在日出时分——在月球,这是一个最美丽的时刻。” 凯铎眨了眨眼,“那是……我的日子过得有点糊涂了,人质呀,绑架的,让我晕头转向,但八号……不是一个星期以后吗?” “十天,陛下。这个联姻已经拖延了太长时间,我想我们都不愿意看到我的耐心耗尽。我十分期待你和你的宾客光临。”她点点头礼貌地告别,“我的掌上屏幕随时打开。” 第十六章 叮的一声,播音中断,货舱里一片沉默。月牙儿坐在一个已经清空的储存箱上,扫了四周一眼,看到欣黛紧绷着肩膀,盯着空白的网络屏幕,野狼用手指戳着自己的手肘,艾蔻还盯着腿上的掌上屏幕,试图想出下一步该怎么走,这个游戏,她和月牙儿已经玩了一个多小时了。 “他成功了。”欣黛喃喃自语。 “他当然成功了。”艾蔻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们相信他会成功的。” 欣黛背过屏幕,心不在焉地搔着她的手腕,“八号比我预期得要早。我认为,地球领导人会在四十八个小时内起飞前往。” “太好了,”野狼说道,“这种等待快把我逼疯了。” 不,月牙儿知道,是和斯嘉丽分离让他疯狂,但没有人说什么。也许等待让每个人都有点疯狂。 “小丑到A-1!”艾蔻终于喊道,得意扬扬地把掌上屏幕交给月牙儿。 “国王到C-4,我得到了所有的红宝石。”月牙儿一点没有迟疑地说道。 艾蔻愣了愣,低头看着屏幕,泄气了,“你怎么会这么厉害?” 月牙儿内心升起一股骄傲的情绪,虽然她不知道这种本事到底会让人钦佩还是难堪,“我在卫星没事可做的时候,玩了很久,现在我厌倦了。” “但我的大脑是很卓越的。” “如果我告诉你我赢过计算机,你会觉得好一点吗?” “不会。”艾蔻皱起鼻子,“我要那个钻石。”她把掌上屏幕放回腿上,手指绕住辫子,再度沉浸在游戏里。 欣黛清了清嗓子,引起了月牙儿的注意,但艾蔻没有理会。“凯铎会随着舰队一起去,我们得知道他搭哪一艘宇宙飞船。” 月牙儿点点头,“我会查出来的。” “这个计划是可行的!”野狼大声说道,好像这个计划是当敌人似的。他开始在驾驶舱和医疗舱间踱步。他和欣黛的焦虑让月牙儿更加紧张了。 这个时刻终于来了,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不成功,便成仁。 “皇冠制造商到A-12。” 好一会儿月牙儿的思绪才回到游戏上。艾蔻的这一步一如预期,卫星上的计算机也会走同样的一步。 月牙儿牺牲了自己的小丑,让小偷越界,抢走所有散落的翡翠,游戏进行到此,连艾蔻垂涎的钻石也没办法帮她赢。 “啊!为什么我没有看到?”艾蔻大吼一声,推开掌上屏幕,“反正我也不喜欢这个游戏。” “检测到吊舱。”风铃草单调的声音传出。月牙儿吓了一跳,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很紧,“索恩船长请求停靠。提交密码:船长为王。” 她松了口气,他们没有被敌船察觉,索恩也回来了。凯铎离开后,她所有的担心,都在这一口气中化为乌有。 “授予许可。”欣黛说道,显然她也暂时放下那颗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她双臂交叉在胸前,“第一步完成了,凯铎回到地球,婚礼将改期在月球上举行,索恩也安全返回。”她一个转身,眉间有着很深的折痕,“我想不会出什么问题。” “我会等到你坐在月族王座后,再说这种话的。”野狼说道。 欣黛嘴角往下一拉,“说得没错,好了,各位,”她双手一拍,“我们做最后的准备吧,月牙儿和艾蔻,你们负责完成视频的编辑。野狼,我需要你……” 这时,通往下层舱室的门忽然打开,砰的一声撞在墙上。索恩双手一撑,爬上梯子,怒斥欣黛,欣黛吓得倒退一步。 “你重漆了我的船?”他喊道,“为什么?干吗这么做?” 欣黛张开嘴想回答,但又迟疑了。她没有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件事,而且反应这么强烈。“哦,那个呀……”她望向月牙儿、野狼和艾蔻,向他们求援,“我想想——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想我应该跟你提过吧……” “提过?你不可以——你不能到处去漆别人的船!你知不知道当初我花了多长时间,才把那个女郎画在上面?” 欣黛眯起一只眼睛,“从画面的细节看来,大概……十分钟?十五分钟?” 索恩瞪着她。 “好了,对不起,但那个人像实在太容易被辨认出来了,这是一个麻烦。” “一个麻烦!你是一个麻烦!”他指向野狼,“他是一个麻烦,月牙儿是一个麻烦。我们所有人都是麻烦!” “我也是吗?”艾蔻问道,“我可不想被排除在外。” 索恩翻了个白眼,手在半空中挥着,“随便你。算了,反正,它也不是我的船,是吧?”索恩咆哮了一声,把手插进发间,“你应该先说一声,免得我以为自己上错了宇宙飞船,心脏病差点发作。” “你说得很对,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欣黛紧张地笑笑,“好了……情况如何?” “很好,很顺利。”索恩摆摆手,“尽管我内心向来对权威人物不信任,但我开始喜欢你那个皇帝了。” 欣黛挑起一边的眉毛,“我不知道自己该放心还是该担心。” 月牙儿咬了咬下唇,忍住笑。她感觉到凯铎上船后,索恩有些不高兴,毕竟,不管从任何标准来看,“皇帝”的层级要比“船长”高——她还注意到,凯铎一出现,索恩便站得笔直,像是希望让皇帝对他、对他的船和船员留下好印象……即使只是一点点。 索恩脱下外套,将它挂在最近的一个箱笼上,“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令人兴奋的事吗?”这是第一次,他的目光掠过欣黛和艾蔻,落在月牙儿身上,如此突然而且专注,她一下子心慌意乱了。她转开目光,望着金属电镀的墙壁。 “婚礼要举行了,”欣黛说道,“八号在艾草城,婚礼完毕两天之后的日出时分,是加冕典礼。” 索恩眉毛一挑,“没浪费一点时间,还有别的吗?” “拉维娜同意停战,”野狼说道,“我们还在等待命令。” “此外,月牙儿在山中矿工这个游戏上,把我打得落花流水。”艾蔻说道。 索恩点点头,好像这两件事一样重要,“她是个天才。” 听到这话,月牙儿脸红了。当他看不见她依恋的目光,不在他每一次随意的恭维而脸红时,她认为假装自己并不爱他更容易些。 “是的,但我是个机器人。” 索恩笑了,船被重漆的愤怒不见了,“你为什么不玩机器人攻击呢?也许你会占上风。” “或者与机器人对打。”欣黛建议。 索恩打了个响指,“是的,这个好玩。”他眼睛一闪一闪的,镇定又自信,也让眼睛盯着他的月牙儿沉稳而平静,他是勇敢的,有能力的,还有…… 他又看着她了。 她再次扭过头去。 蠢,愚蠢,愚蠢。 月牙儿很苦恼,她希望自己爬到吊舱甲板上,被吸到太空中去。 “我们应该开始行动了,”欣黛说道,“整理我们需要的装备,准备暂离宇宙飞船。” “你的意思是抛弃宇宙飞船?”索恩说道,语气变得严肃。 “我已经调整了线路,做了最有效的设定。没事的。” “你很清楚再怎么设定都没用,如果没有月牙儿干扰信号,我们的宇宙飞船一下子就会被发现的。” 欣黛叹了口气,“这是我们必须承担的风险。当我成了女王,我会用我皇家的库房或什么给你买一艘新船,怎么样?” 索恩瞪了她一眼,“我不想要一艘新船。” 月牙儿感到十分同情索恩。要离开风铃草让每个人都感到伤心,这是一个很棒的家,过去一段不算长的时间,它给予了他们庇护。 “你知道的,索恩,”欣黛说道,声音很轻,像是她不愿意说出这段话,“你其实不必和我们一起,你可以把我们载到凯铎那里去,然后再回到风铃草……你知道的,我们永远也不会泄露你的行踪。”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是说真的,你们所有人都不必跟我一起去。我知道我把你们置于什么样的险境,你们加入我的时候,其实不知道我的状况。你们可以继续自己的生活,我也不会阻止你们。野狼、月牙儿,回到月球对于你们无疑是进入绝境,艾蔻……” 艾蔻举起一只手,“如果你要我丢下你,先改变我的系统吧。” 索恩笑了,一边嘴角上扬,露出他那个自信的笑容,“艾蔻是对的。你的担心是令人感动的,但是没有我们,你过不了这一关的。” 欣黛紧抿双唇,没有再争辩。 月牙儿一语不发,不知道欣黛的话是不是只说动了她。回到月球像是给他们判了死刑——尤其是像她这样的一个贝壳,几年前就应该被杀害的。从外层空间破坏拉维娜的计划是一回事,但回到艾草城……他们不可能全身而退。 但索恩是对的。欣黛需要他们,需要他们所有人。 她闭上眼睛,要求自己勇敢。 “不要忘了,”艾蔻补充道,打破了紧张的气氛,“我们的船长依然坚持要赏金呢。” 大家都笑了,月牙儿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但是当她睁开眼睛,发觉索恩并没有跟着一起笑。 事实上,他突然看起来好像有些不安,肩膀紧绷,“嗯,有些人可能会说,做正确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种奖赏。” 吊舱里一片沉默,月牙儿眨了眨眼。 所有人都不安了。 索恩神经质地笑笑,补充道:“不过,那些人都穷得脱裤子了,谁在乎他们怎么说?”他反驳自己的话,“来吧,打算领赏金的人,开始行动了。” 第十七章 凯铎盯着窗外,看着盘旋在大地上空的云彩,找到了跨越东方联邦的蜿蜒长城,他笑了,他的祖先建造了一个了不起的建筑,即使是第四次世界大战也不能将它破坏。 他希望这不会是他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美丽的国家。 他知道这么做,会将自己,将来自联盟的其他无数个代表置于险境中,他希望拉维娜说的是真话:她不会伤害他们,他也希望这次行动不要变成一场浴血苦战,让天真的地球人成了猎物。 他希望,但这样的希望并没能给他多少安慰。他不相信拉维娜,一点都不。 但这是唯一的途径——可以给欣黛一个去面对拉维娜的机会,发动政变的机会。如果欣黛成功了,所有人都可以摆脱拉维娜和她的暴政。地球将不再有瘟疫和战争。 天啊,希望欣黛能成功。 凯铎忍不住一声叹息,他不安的目光环视他座舰的客厅。如果不是因为窗外地球那夺人心魄的美景,凯铎不会察觉他在一艘飞船里。客厅里有着旧世界宫殿的颓废:华丽的灯笼,烫金壁纸,皇冠上雕着蝙蝠飞行的造型。很久以前,蝙蝠一直是吉祥物,但多年来它们已变成黑暗的太空旅行安全的象征。 他看到房间另一头坐在软垫座椅上的托林,正忙着读他的掌上屏幕。他坚持要跟着一起到月球来,声称国家安全部的执行长达斯荷·休伊能够在他们离开的期间负责联邦的各种事务。托林要陪在凯铎身边——不管形势多严峻。 “怎么了,陛下?” “没什么。”他用手掌揉了揉大腿,“你告诉过飞行员,有任何宇宙飞船呼叫都要通知我吗?” “当然。我希望我能告诉你,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合理的要求,即使他们似乎有所怀疑。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 “要求他们这么做。” “你确定这是个好主意吗?” “不确定。”船身掉转了方向,窗外已经看不见地球了,凯铎转过头,“但我相信她。” 托林放下他的掌上屏幕,“那我也只好相信她。” “嘿,是你告诉她我的第二张追踪芯片的。” “是的,但我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我所犯过的最大错误。” “不是。”凯铎耸耸肩膀,试图放松,“欣黛会成功的。” “你的意思是,赛琳会成功?” “赛琳,欣黛,是同一个人,托林。” “我不能同意。对这个世界而言,林欣黛是一个危险的重大罪犯,绑架了一个世界领导人,挑起战争,但赛琳公主可能是我们和月族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案。帮助林欣黛,世界会认为你只是一个痴情的少年,但帮助赛琳,你则是很勇敢地站在国家敌人的反对方,做你认为未来对东方联邦最有益的事。” 凯铎嘴唇上扬,形成一个微笑,“无论这个世界的看法如何,我们是同一种人。我要做对欣黛最有利的事,也要做对我的国家最有利的事。而两者是殊途同归的。” 把一切都告诉了托林,这个年轻的皇帝感觉轻松了许多——他相信这个人会保守他的秘密。包括欣黛的身份,他们到月球的真正目的,她计划在那里发动的政变,以及凯铎在这个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虽然托林曾表示担忧凯铎冒太大的风险,但他没有试图劝皇帝脱身。事实上,凯铎认为托林对欣黛是有一点信心的,即使他用冷淡和怀疑来掩藏。 托林的注意力回到自己的掌上屏幕,凯铎坐在那儿望向窗外,每一次他看到另一艘宇宙飞船的影子,心脏都会一跳。 几个小时像几天一样难熬。凯铎想打个盹,但却做不到。他读着自己的婚誓,但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他不时地来回踱步,喝了半杯茶——某个侍卫替他泡的——只是不如南希泡得好喝,这茶让他想念他最信任的机器人助手。他变得依赖她那些务实、严肃的谏言,但拉维娜坚持不让机器人到月球上来,他只得留下南希。 他把茶放在一边,胃因为紧张而绞痛。此刻,他应该听到欣黛的消息了,但还没有,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但他正和地球上最有权势的人飞进拉维娜的魔掌,他们会无功而返,并且…… “陛下?” 他猛地抬起头来。宇宙飞船的大副站在门口。 “什么事?” “美洲共和国的国防部秘书呼叫我们,似乎他们的宇宙飞船计算机主机有一点问题,他们请求登船,和我们一起完成去艾草城接下来的旅程。” 凯铎舒了一口气。 “船长建议我们派军队去帮助他们。我打算和他们联系——” “不用派军队,”凯铎说道,“我们还有位置,让他们登船吧。”虽然有十几个省的代表和一些从东方联邦来的媒体记者已经在宇宙飞船上了,但的确还有位置。 大副皱着眉头,“我认为重点不在有没有位置,而在安全上。由于计算机发生问题,我们没办法确认宇宙飞船及船上人员的身份,他们的影像信息也发生了错误,我们只能看出宇宙飞船确实属于合众国军方,风铃草型,但除此之外,我们只有和他们的通话,我想我不需要提醒陛下……您的绑匪也在一艘风铃草上。” 凯铎假装考虑他的观点,“挟持我的匪徒搭乘的风铃草上,左舷画了一个女人的侧影。美洲共和国的国防部秘书的宇宙飞船船身上有吗?” 大副透过衣领的一个信息芯片转述这个问题,片刻后证实船身没有女人的剪影,只有登机舷梯上有黑色镶板。 “你听到了,”凯铎说道,口气冷淡,“我们要接受美国盟友上船,不知道他们的吊舱是否正常?事实上,我为什么不到甲板去迎接他们,显示出一种政治善意?” “我也一起去。”托林说道,把掌上屏幕放到一旁。 大副一副想反对的样子,但想了想,还是并拢脚跟,点了点头,“是的,陛下。” 即使是吊舱甲板外的等候室也装修得很豪华,凯铎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周围的墙壁传来机器的嗡嗡声。船长也来了,回到舰桥前迎接他们的客人,他和大副的站姿无可挑剔,制服上一丝皱褶也没有。 密封的门旁边的屏幕上显示,甲板是安全的,可以进入。 船长走在最前面,凯铎在他身后。他们自己有六艘吊舱停在那里,还有三个空位。风铃草的航天器停在最后一个位置上,引擎关闭。 两扇门同时拉起,出现了五个人,美国的国防部秘书长,一名助理,一名实习生,以及两个安保人员。 船长和秘书握了握手,表示欢迎他们上船,随后是外交上的一连串礼仪。 “谢谢你们的帮忙,很抱歉给大家带来的不便。”秘书说道,凯铎试图看出这个幻觉底下究竟是什么人。他猜,索恩和野狼扮的是安保人员,笼罩合众国秘书的法力是完美无瑕的,她的下巴右侧甚至有一颗痣,助理和实习生也同样令人信服,根本看不出她们是欣黛、艾蔻和月牙儿。 “显然,”助理补充说道,目光瞟向凯铎,“这一切本来是可以避免的,如果船上的机械师记得带上一把钢丝钳。” 凯铎嘴角一扬。那么,这个人是欣黛。他试着想象法力底下的她,很得意她用了他们的新“密码”,他忍住不去看她一眼。 “一点也不会不便,”凯铎对秘书说道,“我们很高兴能够提供帮助。需要我们派人去开回你们的船吗?” “不用了,谢谢,合众国已经派出维修人员,只是我们不想做没有必要的拖延。我们还有一个派对要参加,你知道的。” 秘书眨眨眼睛,一点也不善于外交辞令。这个是艾蔻。 他想起欣黛的话,要让法力不只用在她自己身上,还要笼罩四个伙伴是很累人的,她不知道可以支持多久——凯铎指向出口,“请跟我来。我们有一个接待厅,可以舒服地坐一会儿。需要送一些茶点给你们吗?” “我要冰镇岩石威士忌。”一个安保人员说道。 欣黛扮演的助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是索恩。 “不用客气,”欣黛说道,“谢谢。” “到这里来。”凯铎和托林带领他们的客人离开甲板舱,也让船长和大副离开。没有一个人说话,直到他们进到私人房间。 当凯铎再次面对客人,所有伪装都卸下了,看到在接待厅里的五个知名罪犯,提醒他,他把船上的每一个人都带到了巨大的危险中。 “这个房间安全吗?”索恩问道。 “应该安全,”凯铎说道,“这是我们用它来开国际会议和……” “月牙儿?” “是的,船长。”月牙儿从后面的口袋拿出一个掌上屏幕,走向安装在墙上的控制面板,进行某种系统检查。 “这是孔托林,我的首席顾问。托林,你还记得欣——” “等等。”欣黛说道,举起一只手。 凯铎暂停。 等了足足九秒,一片沉默,终于月牙儿拔掉她的掌上屏幕。“没问题了。” “谢谢你,月牙儿。”索恩说道。 欣黛放下她的手,“现在我们可以说话了。” 凯铎挑起一边的眉毛,“是的。托林,你还记得欣黛和艾蔻吧?” 托林向她们点点头,双臂交叉在胸前,欣黛也点点头,神情有点紧绷。“我告诉过你,我会把他安全地送回来。”她说。 托林的表情带着一丝讽刺的意味,“你还答应不伤害他。我以为,这也包括身体上的伤害。” “只是挨了一拳,托林。”凯铎朝欣黛耸耸肩,“我向他解释过这是计谋的一部分。” “我完全理解,请原谅我防卫的态度。”托林逐一看着他们的客人,“当然我很感激凯铎被送回来,但看来这件事还没有结束。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林欣黛。” 凯铎以为她会自嘲一下,说托林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但她只是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问道:“他知道多少?” “一切。”凯铎说道。 她转头看着托林,“既然如此,感谢你的帮助。我可以向你介绍我们团队的其他成员:艾蔻,你见过的。我们的船长,卡斯维尔·索恩。我们的软件工程师,月牙儿·丹奈尔。和我的保安人员……野狼。” 托林用一种极为尊重的态度接待他们的客人,于是凯铎将注意力放在欣黛身上。她站在离他十步开外,凯铎想走过去亲吻她,但他不能。也许是托林在,也许是知道他们正要前往月球,而他将在那里结婚。也许他是怕在风铃草的日子不过是一个梦,太脆弱了,没办法在现实中存在。 虽然只有三天不见,但感觉就像过了一辈子。他们之间似乎有一堵墙,虽然他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但毕竟他们的关系是不稳定的。凯铎感觉,但凡他呼吸的方法不对,便可能会毁了一切,他看到欣黛脸上有着同样的不安。 “哦,看。”艾蔻说道,奔到窗口。月球已经映入眼帘,白晃晃的,到处是陨石坑和悬崖。他们的距离够近,可以看到生物圈穹顶,阳光照在头上一闪一闪的。 凯铎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踏上月球。现在看起来,这是他命运的必然,他的胃揪得紧紧的。 欣黛转向凯铎。她将自己的焦虑隐藏得很好,但从她挺直的胸膛和坚定的神情,凯铎看得出来她很紧张,“希望你为我们做好了准备。” 凯铎指了指靠墙的一个柜子。 艾蔻是第一个冲过去的,兴奋地把柜门打开,但看到南希准备的衣服便很快地泄气了。全是棕色、灰色和单调的白色,亚麻和棉混合的料子。简单、实用的服装。 “看起来很不错。”野狼说道,他可以清楚地描述住在城市外围的月族都是怎么穿的。 他们看着衣服,开始决定谁该穿哪一件,凯铎走到另一个柜子面前,拿出了机器人的玻璃纤维面板和一片合成皮肤纤维。“这是给艾蔻的,所有欣黛需要用来安装及修补的工具和材料都有。” 艾蔻尖叫起来,冲了过来,凯铎等着她给他一个拥抱,但她只是在那堆面板和材料前蹦来跳去的。欣黛就站在不远的后面。 “太棒了,”欣黛说道,检查着这些零件和工具,她的眼睛带着笑意,“你知道,如果当不成皇帝,未来你可以改行做间谍。” 他对她苦笑了一下,“让我们确保这个皇帝位子可以坐稳,好吧?” 欣黛脸色变得柔和,她笑了,这是上船后她第一次微笑。她把手上的零件放回去,犹豫了一会儿,走向凯铎,双手环抱着他。 他闭上了眼睛。就这样,墙似乎不见了。他的手臂迫不及待地把她拉近。 “谢谢你。”欣黛低声说道。他知道这声道谢不是因为衣服或者机器人零件,是因为他对她坚定的信心和信任,以及凯铎还没有准备好去细想的牺牲。他抱紧她,将额头抵住她的发际。 索恩清了清嗓子,“我非常不想毁掉这样美好的时刻,但时间不多了,我建议我们再讨论一下整个计划。” 第十八章 温特让女仆替她梳头发,将上半部分盘成一个粗髻,用黄金和白银的带子绑起来,其余的垂在肩上,女仆替她挑出一件淡蓝色礼服,像一池湖水般紧贴着她的皮肤,一条水钻项链,戴在修长的颈项上。她还让侍女替她抹上发油。 但她没有化妆,甚至没有擦点什么来覆盖她的伤痕。女仆也没有坚持,“我想你不需要上任何粉,殿下。”她说道,行了一个屈膝礼。 温特知道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美,但她以前从来不认为有必要再去加强它。无论她做什么,走廊上总会有追随的目光。而不管她做什么,她的继母都会对她咆哮,试图掩饰自己的嫉妒。 但是,杰新也承认,他不能无视她的美,所以,她一直期待这个机会,可以穿件新衣服。当然,除了兴奋以外,也不会有别的什么,她不会天真地认为,杰新会做一些什么疯狂的举动,来表达自己对她的爱。如果他真的爱她,她相信他爱她,他一定爱她,毕竟这些年来……然而,自从他加入了皇家护卫队,便显得对她有了距离感。他总是保持着对职业的敬畏,她恨不得抓住他的衣领,亲吻他,看看要多久才能将他解冻。 不,她不会期待一次表白或一个亲吻,她太清楚让他表露爱意是不可能的,她要的只是一个欣赏的微笑,一个惊艳的表情,这就够了。 女仆走后,温特偷偷地望向走廊,杰新站在他的岗位上。 “克雷先生,在迎接我们从地球来的贵客之前,我可以征求一下你的意见吗?” 他深呼吸了几次后才回答问题,“听候您的差遣,殿下。” 但他没有把视线从走廊墙上移开。 温特抚平她的裙子,站在他面前,“你觉得我今天漂亮吗?” 杰新又吸了一口气,这一次粗重些,“不好笑,公主。” “好笑?我很认真地问你。”她唇角上扬,“我不知道蓝色适不适合我。” 他终于看着她,很生气地说,“你想把我逼疯吗?” 她笑了,“疯子喜欢有人跟着一起疯,克雷先生,我认为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收紧下巴,目光焦点落在她头顶的某处,“想要听赞美的话去找别人,公主。我忙着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未知的危险。” “你做得够好了。”她试图掩饰失望,走回房间前,在杰新胸前拍了一下,他的手抓住了她的裙子,把她拉到身边。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尽管她虚张声势,杰新热辣辣的目光还是让她感到渺小而幼稚。 “别再这样做了,”他低声说道,恳求更甚于愤怒,“你……放过我吧。” 她喉头哽住,想假装不懂。但是,不——她对别人可以假装不懂,但对杰新不会,对杰新从来都不会。“我痛恨这样,”她低声回答,“我痛恨要假装自己当作没看见你。” 杰新的表情柔和下来,“我知道你看见了我,但仅止于此,好吗?” 她微微点头,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同意。如果可以生活在一个永远不必假装的世界该有多好。 杰新放开她,她溜进屋里,关上门,才惊讶地发现自己头晕眼花。他拦住她的时候,她一直屏住呼吸,而现在…… 她踉跄地进入客厅,胃揪紧,鼻孔有血的腥气。 她身上都是血,墙上也是。血从吊灯上滴下来,浸湿了沙发的垫子。 她呜咽着。 几个星期都没有出现幻觉了,杰新回来以后,她都没有因幻觉再受过苦。她忘了那种可怕的感觉,可是现在恐惧在她的胃里翻腾。 她紧紧闭上眼睛。 “杰——杰新?”有一个热热的东西掉在她的肩上,无疑弄脏了美丽的蓝色丝绸衣服。她向后退了一步,觉得地毯嘎吱嘎吱响,脚下湿了。“杰新!” 杰新一下子推门进来,虽然温特紧闭着眼睛,但也能想象他在她身后拔出武器。 “公主,怎么回事?”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公主!” “墙壁。”她低声说道。 过了一秒钟,他低声地咒骂。她听到他的枪塞进枪套里,随后他站在她面前,双手放在她的肩上。他声音低沉,变得极其温柔细腻,“告诉我。” 她试图吞口口水,但却感到满嘴腥气。“墙壁流血了,吊灯也是,血滴到我的肩上,它弄脏了我的鞋,我闻到了,尝到了,为什么……”她的声音颤抖,“为什么宫殿会这么让人痛苦,杰新?为什么宫殿总是快要死了?” 他把她拉向他,抱着她的身子,他的手臂让人感觉很沉稳,很有安全感,他没有流血,没有支离破碎。她沉入他的怀抱,昏昏沉沉,无力拥抱他,只是享受着他给她的平静和安全。 “深吸一口气。”他说道。 她吸气,但这一口气里有着死亡的味道。 她很高兴可以吐出来。 “这一切都在你的脑袋里,公主。你知道的,说出来。” “这一切都在我的脑袋里。”她喃喃地说道。 “墙壁在流血吗?” 她摇摇头,感觉他肩上的阶级徽章抵住她的太阳穴,“不,它们没有流血,这一切都在我的脑袋里。” 他一直抱紧她,“你不会有事的,它会过去。只要保持呼吸。” 她用力呼吸,一遍又一遍,每一次呼吸,他的声音在耳边回响,血腥的味道逐渐消退。 她感到头晕、疲惫和恶心,幸而早餐没有吐出来,“现在好多了,血消失了。” 杰新松了一口气,就像他刚刚一直屏住呼吸,然后,像是一下子脆弱了似的,他伸长脖子,吻了她的肩膀,就在那一滴不存在的血掉落的地方,“没那么糟糕,”他用一种轻快的声音说道,“你没有跳窗。” 温特皱起眉头,想起第一次她看到墙壁出血,是多么心慌意乱,不顾一切地想逃脱,甚至打算从二楼阳台上往下跳,还是杰新及时把她拉了回来。 “也没有拿什么尖的东西乱刺。”她说道,仿佛这是一个笑话。有一次,她看到蜘蛛爬满了帘子,于是拿刀子在上头刺破了十几个洞,还有一刀刺伤了自己。伤口不深,但从此以后,杰新不再让她接近任何尖锐的东西。 他把她稍稍推开,查看她的状况。她强装欢笑,然后意识到这个笑并没那么困难,“过去了,我没事。” 杰新的目光如此温柔,这一刻,她心想——就是这一刻,他会吻我…… 这时,有人在门口咳嗽。 杰新退缩了,双臂垂在身子两侧。 温特转过身,心跳如雷。 爱米瑞法师站在打开的门口,表情阴暗,“殿下。” 温特的呼吸又急促了,把一缕从髻上掉落的发丝藏到耳后。她浑身都热起来了,心慌意乱,神经紧张,她知道自己应该觉得不好意思,但她却因为这一切被打断而感觉无比恼火。 “帕克法师,”她假装亲切地点头说道,“我做噩梦了,克雷先生帮了我。” “我明白了,”爱米瑞说道,“如果噩梦已经退去,我建议他回到自己的岗位。” 杰新脚后跟一并,一语不发地离开了,虽然不知道这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还是爱米瑞控制了他。 温特还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对法师笑笑,“该到航站去了吗?” “差不多了。”他说。令她吃惊的是,他转过身,关上了门。她的手指防卫地抽动着,不是为了自己,可怜的杰新不会愿意留在门的另一侧的,一旦有事,他就不能保护她了。 但这是一个很傻的想法,即使杰新在场,他也没有办法对付一个法师。温特常常认为这是他们安保上的弱点。她从来不信任法师,即使他们在宫殿内被赋予极大的权力。 毕竟,她的父亲是被一个法师杀害的,她一直不曾接受这个事实。直到今天,只要眼角瞥到任何一个人的衣服有着长长的袖子,都会让她心惊胆战。 “这里有你需要的东西吗?”她问,试图显得满不在乎。她还没有真正从幻觉中恢复,她的胃还揪着,汗水黏在她脖子后面。她想躺下一分钟,但她不想被人看起来软弱,她已经够软弱了。 “我来是想提出一个有趣的构想,殿下,”爱米瑞说道,“我已经思索了一段时间,希望你会同意,这于我们双方都有利,我已经向女皇陛下提出了,她也表达了支持,只要你答应。” 他的声音温暖而柔和,温特感到不习惯。爱米瑞在的时候,她总是想躲起来,不管在哪个地方蜷缩着一睡不醒。 “原谅我,爱米瑞,我的大脑还糊里糊涂的,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飘向她,停在她脸上的伤疤上、她身体的曲线上,温特庆幸自己没有不由自主地发抖。 “温特·布莱克本公主。”他悄悄接近,她忍不住退后一步,然后停下。在这个皇宫里,恐惧是一个弱点,最好的策略是不为所动,甚至疯狂都会安全些。 她希望她不曾告诉他噩梦结束了,她希望墙壁继续出血。 “你是人民的宠儿。最亲爱的、最美丽的宠儿。”他的手指像羽毛似的抚过她的下巴,这一次,她不寒而栗了,“每个人都知道你永远不会成为女王,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没有自己的力量。你能安抚人心,能给他们带来欢乐,他们很仰慕你。向人们展示你对皇室及宫廷的支持是很重要的,你说对吗?” 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我一直支持女王的。” “你当然是支持的,我的公主。”如果他愿意,他的笑容可以是可爱的,但这个可爱的笑容让她的胃为之纠结。他一直看着她的伤痕,“不过,你的继母和我都同意,现在是做一个重大声明的时候了,一个象征性的动作,表明你进到统治集团里。公主,现在是给你找一个丈夫的时候了。” 温特浑身肌肉绷紧,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是如此令人厌恶。 她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当然,”她说,“我会乐意考虑自身的幸福。有人告诉我,的确有几个有趣的追求者。我继母的婚礼和加冕仪式完成后,我会考虑这些可能的人选,让他们求婚。” “这倒不必要。” 她的笑容凝结,“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来求婚的,殿下。” 她的脸一阵抽搐。 “我们是相当匹配的,当然。你是美丽而受人崇拜的,我则是强大而令人尊重的。你需要一个人用他的天赋来保护你,以补偿你的无能。想想,公主和女王的首席法师——我们将是宫廷里最让人羡慕的一对。” 他的眼睛闪闪发光,显然他已经想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温特常常觉得爱米瑞可能被她吸引,她因此而做了无数噩梦。她知道他是如何对待吸引他的女人的。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来求婚,先于其他家族,先于与地球人的安排…… 现在拉维娜将成为地球的皇后,温特能不能和蓝色星球的一个统治阶层联姻便无关紧要了。相反,让一个富于控制能力的男人娶她柔弱可怜的继女…… 这确实是一个聪明的游戏。 爱米瑞的笑容令她哆嗦,“我知道你说不出话来,我的公主。也许我可以把你的震惊当成默许?” 她强迫自己呼吸,目光移开——强装镇静,而不是反感,“我……你的求婚让我受宠若惊,帕克法师。我不值得你这样一个有成就的人来关注。” “不要忸怩作态。”他捧着她的脸颊,她瑟缩着,“答应吧,公主,我们可以在今晚的盛宴上宣布订婚。” 她后退,挣脱他,“我很荣幸,但是……这太突然了,我需要时间考虑。我……我要和我的继母谈谈……我想……” “温特,”他的语气变得生硬,虽然脸上依然温柔,甚至是漠然,“没有什么好考虑的,陛下已经批准了,只等你点头答应。接受我的求婚吧,公主,这是你最好的选择。” 她瞟了门口一眼,寻求连她自己也不确定的安慰。她被困住了。 爱米瑞的眼神阴郁,“我希望你不是在等待那个侍卫的求婚,也希望你不要抱幼稚的幻想,以为拒绝我便可以接受他。” 她咬紧牙关,紧张地笑笑,“别傻了,爱米瑞,杰新是我的好朋友,我对他没有任何想法。” 他哼了一声,“女王绝不会允许你嫁给他。” “我只是说……” “你的答案是什么?不要想敷衍我,公主。” 她的脑袋没办法思索了。她不会——她不能——答应嫁给爱米瑞,残酷的,狡诈的,当王座大厅满地是血的时候,竟然笑得出来的爱米瑞? 但她不能说不,她不在乎他们对她做什么,但她害怕会将杰新陷于险境,如果爱米瑞认为杰新是她拒绝的理由……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爱米瑞咆哮着大喊:“干什么?” 杰新进来了,虽然面无表情,像往常一样,温特却看到他的双颊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 “女王要求殿下加入她的随员,和我们的地球贵客会面。” 温特松了口气,简直要瘫倒了,“谢谢你,克雷先生。”她说,绕过爱米瑞走出去。 爱米瑞在她走远前,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杰新的手按住自己的枪柄,但没有拔出来。 “我要一个答案。”爱米瑞低声说道。 温特的手放在爱米瑞的指节上,尽量保持淡漠的表情,“如果你现在一定要一个答案,那么恐怕这个答案是不,”她说,用一种无礼的态度隐藏真实的感受,“请给我时间考虑你的提议,帕克法师,也许下次我们讨论时,答案会是不同的。” 她轻轻拨开他的指节,很感激他终于放开了她。 他们离开时,法师望着杰新,目光里不是嫉妒,而是杀意。 第十九章 凯铎花了很大力气才假装他没有因为神经紧张而想吐。宇宙飞船砰的一声落地,他吓了一跳。只有托林在他身边,一脸镇定,他听到联邦大使们焦虑地窃窃私语,他们要到飞船的公共休息室等待登岸。他清楚有五个偷渡者藏在船上——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所以他不会因为把目光投向他们,而泄露了他们的行踪。 如果有谁的行径会引起人们的怀疑,那一定是他。只有他和托林知道欣黛以及她的同盟的计划,托林的表情一直是泰然自若的。船上的机组人员正忙着安排乘客下船,没有人怀疑美国国防部长的秘书为什么不见了,也没有任何乘客知道他们的宇宙飞船载了其他人。 然而凯铎却不能不去想这些人——他的朋友——以及他帮他们所做的一切。入侵月球,发动政变,结束战争。 他也不能停止去想有成千上万个地方可能会出错。 他需要集中精力,会成功的,只要拉维娜相信凯铎是决心要完成联姻的。他必须让她觉得她赢了。 舷梯下降。凯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试图厘清思绪,说服自己,他希望这个婚姻和这次联盟取得成功。 艾草城皇家关口的地板亮晶晶的,照出来来往往的人影,让他不安。四壁是黑色岩石铸成的,但点了数以千计的小灯,像一个星罗棋布的夜空。关口停了数十艘各种大小的月族宇宙飞船,闪着白色的光芒,绘有陌生的符文和王室徽志。凯铎注意到一些飞船上有地球的标记——地球的客人也已经陆续到达,看到他们聚集在一起,他的内心充满了恐惧。 凯铎发现不远处有些动静,拉维娜走在环绕航站的广阔站台上,身旁围着大批随行人员:趾高气昂的首席法师爱米瑞·帕克站在她的右手边;一个穿着淡蓝色礼服的女孩儿跟在女王身后,她低着头,脸被又厚又密的黑色鬈发遮住;另外还有五个法师和至少十几个侍卫,这个安保的阵仗十分惊人——在凯铎看来,有点过分了。 拉维娜以为会出什么事吗?或者,这是一种恐吓与威胁的表示? 凯铎强作镇定,走下舷梯去见女王。他自己的随行人员,包括十个侍卫,跟在后面。 “陛下。”凯铎说道,接过拉维娜伸出的手,低头亲吻。 “你总是那么正式,”拉维娜的声音甜美得令人作呕,弄得他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我们不能永远用这么古怪的字眼称呼彼此,也许我应该叫你亲爱的,你要叫我甜心。” 凯铎的头伏在她的手上,心里升起一股仇恨,不一会儿,他放开了她,面对她站直。“陛下,”他又开口,“非常荣幸来到月球,若能见证这样的时刻,我的祖先会充满骄傲。” “荣幸的是我,”拉维娜的目光掠过聚集在舷梯上的大使,“我希望,你会因为我们的热情款待而感到愉快,如果你需要什么,请派一个仆人来通知我,他们会给予很好的服侍及照顾。” “谢谢,”凯铎说道,“我们对这座奢华的白色城市久仰了。” “的确。我带了一些仆人来替你拿行李,他们会直接将行李送到你的房间。” “不用了,我们的机组人员把我随行的东西都拿下船了。”他指着身后。第二道卸货舷梯从货舱上放下。他很确定地告诉过船长,要船员优先办理这件事,他希望所有的船员和货物都尽快下船,欣黛和其他人才不会被困在甲板太久。 “很有效率,”拉维娜说道,“既然如此,你们的大使可以跟着林沃姆法师到我们的客房去。”她指着一个穿黑色外衣的男人,“我想,经过这样漫长的旅程,他们一定希望稍作休息。” 不一会儿,凯铎那些忐忑不安的同行伙伴们,被带往几道巨大的拱门前,门上画着一弯新月在地球上闪闪发光。虽然跟这一批人在一起不会让他觉得更安全,但凯铎、托林和他的侍卫单独留下,还是使他们有一种被遗弃的感觉。 “我希望你不会觉得无礼,我没让你一一向我介绍地球来的客人,”拉维娜说道,“我的继女身子很弱,太多的新面孔可能会让她手足无措。”她一只手伸向一侧,像是在指挥交响乐似的,“但请让我至少向你介绍我的继女,月族温特·海李——布莱克本公主。” “是的,我久闻……其名……” 凯铎话音未落,公主抬起头,透过厚厚的睫毛凝视着他。只是很快地看了一眼,几乎是一瞥而已,但这一瞥恰似惊鸿,一股热流很快爬上凯铎的脖子和耳朵。他听说过公主的美丽,没有法力干涉的一种美,不像拉维娜那样。这下凯铎确定,传闻并没有夸张。 凯铎清了清嗓子,脸上浮现出一个沉稳的笑容,“很荣幸见到你,殿下。” 公主的眼睛带着笑意,她退到女王身边,用舞者的优雅姿态行了个屈膝礼。当她再直起身子,凯铎才注意到她的伤痕。右脸颊下的三道疤痕,这就是传闻拉维娜因为嫉妒而迫使公主残害自己的脸留下的疤痕。 他心下唏嘘着。 温特公主给了他一个温顺的、没有露齿的微笑。“是我的荣幸,皇帝陛下。”她莲步轻移,在凯铎瘀青的下巴上轻轻一吻,他的喉头咕嘟一下,庆幸欣黛没有看到这一幕,这一吻让他动摇。 公主后退了几步,他才能够呼吸,“我们介绍完了彼此,接下来便要行礼仪了。毕竟,再过不久,婚礼举行过后,你将成为我的父亲。” 凯铎后退一步,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公主退回到继母身后,目光中有着无声的笑意,她似乎既不虚弱,也不紧张。 女王恼怒地瞪了她的继女一眼,指着身边的一个男人,“你当然记得我的首席法师,爱米瑞·帕克。” 凯铎紧闭嘴唇,点了点头,法师脸上是一副自以为是的表情,“欢迎来到月球。”他慢吞吞地说道。 凯铎扫视了其他随从一眼,认出两个侍卫。看到女王的侍卫长并不令人意外,但当他发现希碧尔·米拉做客新京的时候与她形影不离的金发侍卫时,他咬了咬牙。 他的内心一股气愤油然而生。欣黛原本以为这个侍卫是盟友,但后来她怀疑当他们试图从皇宫逃走,是他把他们的行踪泄露给了希碧尔。现在他在这里,又穿上制服,这证实了她的怀疑是对的。 无所谓了,他想。欣黛已经成功,尽管遭到他的背叛。 拉维娜笑笑,就像她发现凯铎在思想上的背叛似的,尽管他很努力地表现镇定。“我想在带你们到房间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公事公办,”她打了个响指,两个法师和六个侍卫上前,“搜索他们的宇宙飞船。” 虽然凯铎已经尽量让自己脸上神情如常,但仍然不能压制内心的恐慌。“什么?”他说,转头看着这些人从他身边走过,“你在干什么?” “我亲爱的,你这样同情我的敌人,还会指望我相信你的话吗?”她悠闲地拨弄自己的手指,像是两人不过是在讨论天气而已,“我监视你的舰队,注意到在来的过程中,你让几个美洲共和国的人上船,但他们似乎太害羞了,一直没有现身。” 凯铎的胃下沉,女王的一个侍卫把他和托林拉到拉维娜身后,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拉维娜的手下登上他的船。即使他自己的士兵想插手,也会被月族控制。 凯铎握紧拳头,“这太荒谬了,美国人就跟你刚刚送走的那一批人在一起。除了行李和结婚礼物,舰上什么都没有了。” 女王表情坚定,“拜托,凯铎皇帝,我希望你说的话是真的,因为如果你来这里是为了背叛我,恐怕这次访问会非常不愉快。” 第二十章 欣黛一行人躲在维修间的角落里,在黑暗中,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微弱的光线从门缝钻进来,她可以看到同伴们的轮廓和明亮的眼睛,也听得到脚下货舱卸货的哗哗声和砰砰声。 她试图想象着自己回家了。她出生在这里——这个月球,这个城市。在这里,人们庆祝她的诞生。在这里,她本应被当作一个女王抚养长大。 但无论她怎么努力想象,都没有回家的感觉。她躲在维修间里,只要有人认出她来,她就会被杀掉。 她瞟了同伴们一眼。野狼在她身旁,下颚缩紧,眉头深锁。艾蔻蹲靠在对面墙上,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似乎保持安静对她而言是一种折磨。 在一片空洞的沉默中,欣黛注意到从艾蔻身上传来细微的嗡嗡声,她的合成皮肤底下是机械。她的脖子修好了——凯铎把欣黛需要的零件都带来了。 艾蔻旁边站着索恩,一只手臂搂住月牙儿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自己的下巴。躲在他怀里的月牙儿看起来比平时更加苍白,即使在黑暗中也可以看出她的焦虑。 他们穿着凯铎带来的颜色单调的服饰,包括黑色的针织帽子,用来遮掩艾蔻的蓝发,一副厚手套可以套在欣黛的生化手臂上。戴上这副手套,勾起了她无数的回忆,有一段时间,她总是戴着手套,对于自己是一个生化机器人感到羞愧,她不肯以假肢示人。不记得这种心态是什么时候改变的,现在她感觉戴上手套就像一个谎言。 一道蓝色光芒吸引了欣黛的注意力,原来月牙儿打开了一个掌上屏幕,调出艾草城皇家关口的地图。 “我们处在很好的位置。”她低声说道,倾斜屏幕给大家看。 关口总共有三个出口——一个通向他们头顶上的宫殿,一个连接到城市的公共飞船航站,一个到底下的悬浮隧道,这是他们的目的地。悬浮隧道是一个复杂的地下交通系统,连接所有月族的分区。欣黛研究过很多次这个系统了,即使没有把地图下载到她机器大脑的界面,她也记得住。对她来说,这个系统类似于蜘蛛网,而首都艾草城就是那只蜘蛛。 月牙儿是正确的。凯铎的飞行员把宇宙飞船停在连接悬浮隧道出口的附近。这是最符合他们期望的。 但她不能否认,自己隐隐希望放弃计划好的一切,忘掉耐心什么的,在这里把一切都结束。她来到拉维娜的家门口了,她是如此接近,她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她可以就这样冲进宫殿——单枪匹马。 她瞥了野狼一眼,野狼握住拳头,一会儿攒紧,一会儿松开,攒紧,松开,眼神中有杀气。他会和她一起冲进宫殿,她知道,他怀有希望,斯嘉丽在那里,但他们甚至不知道斯嘉丽是不是还活着。刺激出她这种念头的,是一股绝望,而不是自信。即使她突破了拉维娜的防线,也设法杀死了这个女王,最终她还是会死,会有另一个月族成员坐上这个王位,老百姓的生活不见得会比过去好。 她把一切紊乱的思绪压下,重点不是暗杀拉维娜,而是号召起月族的老百姓,并确保他们能听到这种号召。 她重新试着一步步检索他们的计划,让自己分心是最危险的做法。她希望拉维娜和她的安保团队会忙着迎接地球来的客人,不会注意到几个工人溜出皇家关口。他们的目的地是RM-9区,希望找到野狼的父母,有一个藏身之地,然后开始他们的计划——告知月族,他们真正的女王回来了。 如果他们可以悄悄地到那儿,欣黛猜想事情还是有机会的。 一阵响亮的脚步声吓了她一跳,声音太大了——像是有人来到这个楼层,声音不是从下层货舱传来的。她皱起眉头,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不远处的门砰地被关上,她听到有人大喊着下令,然后是各种杂沓的声音。 “是我听错了,”索恩低声说,“还是真的有人在搜查宇宙飞船?” 他的话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她一下子便明白了,内心升起一股恐惧,“她知道我们在这里,她派人来找我们了。” 她轮流看着她的同伴,所有的人都望着她,他们的表情既有惊恐又有期待,她忽然醒悟,他们在等候她的指令。 维修间外,声音越来越近,有东西掉在地板上。 欣黛握紧她戴着手套的拳头,“野狼,索恩,一旦法师看见你们俩,便会立即设法控制你们。”她舔湿自己的嘴唇,“希望你们允许我先控制你们,可以吗?只是你们的身体,不是意志。” “我一直在等你承认你想要我的身体,”索恩油嘴滑舌地说道,他的手放在腰间的手枪上,“请便。” 野狼没那么热切和轻松,但他明确地朝她点点头。 欣黛要操控索恩,简直像切一块豆腐那样容易,但野狼的能量是比较混沌的,幸亏在风铃草上她花了很多时间训练自己,让她操纵野狼也不会有太大阻力。欣黛感觉到他们的四肢,好像是自己的延伸。虽然她知道这样做是为了保护他们不让两人变成敌人的武器,却仍忍不住感觉心智操纵是对他们信任的背叛。但敌我实力悬殊——他们的安全现在是她的责任。 她想到拉维娜,女王在皇家舞会上迫使侍卫替她挡下子弹,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对朋友这么做。 她希望她永远不会。 一个声音回荡在走廊附近——“机房里没人,你们——分散开来。搜索这些走廊,随时汇报。” 他们距离很近,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侦测出这个维修间里有生物电。她想象宇宙飞船里的布局,试图制订一个计划,眼前悄悄溜走的希望不大。 他们得自己闯出一条路离开宇宙飞船,他们得一路过关斩将,想办法搭上悬浮列车。 “欣黛,”索恩低声说道,他的身体像雕像般一动不动,等待欣黛的命令,“让我出去吧。” 月牙儿猛地抬起头,但是他没有看她一眼。 欣黛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让我做诱饵,到主舷梯,远离悬浮车站入口。我会尽量把他们引开,让你们有足够的时间离开货舱。” “索恩……” “就这样做吧。”他目光一闪,还是没有看月牙儿,“我们到月球了,你不需要飞行员或船长了。” 她的脉搏跳得很快,“你不需要……” 外面有人喊道:“新闻发布室没人!” “别浪费时间,”索恩咬着牙说道,“我把他们引开以后,再回去找你们。” 她知道他是有点自不量力,但欣黛发现自己点头的同时,月牙儿开始摇头。 “在宇宙飞船里面,我对你的控制会受到阻隔,一旦我们到外头了,只要我能侦测到你的生物电,会立刻把你召回。” “明白了。”索恩的下颌绷得紧紧的。 “小心。”月牙儿说道,像蚊子叫似的,有那么一下子,索恩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欣黛一脚踢开维修间的门,让索恩冲出走廊。他撞到墙壁,但很快地往左边跑去,他的手和脚用力摆动,跑向主甲板。接着,欣黛就没办法再控制他了,太多的钢板把他们分隔开。失去了欣黛的控制,索恩只能靠自己。 她放开他几秒钟后,他们听到砰的一声,索恩打破了什么。 欣黛希望不是东方联邦太珍贵的工艺品。 另一个房间里,一连串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欣黛利用意志,只察觉到野狼的生物电。宇宙飞船的这一头没有人了。 她探出头望向走廊,空荡荡的。她听到在船的另一头有人大呼小叫。 欣黛朝索恩的相反方向飞奔,其他人很快地跟上她——从一道狭窄的旋转楼梯往下跑,穿过一个大型厨房,相较之下,风铃草上的厨房简直像孩子扮家家酒的地方。 他们沿着一道隔开吊舱甲板的走廊匆匆往前跑去,在货舱上的舱口停下脚步。欣黛仍然可以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底下机械运转的声音,但她不知道这个响动到底是地球工人在卸货,还是月族在搜查船只。 不管是谁,欣黛一行人都没有时间等待了。 欣黛把一颗子弹装进她的手指枪中,他们在风铃草上发现大量弹药,她想之前应该让凯铎在地球上替她买更多的麻醉飞镖。 但现在想这些都太迟了。 野狼突然打开舱门,第一个跳了下去。欣黛再次控制了他的身体,万一有月族在下面,他的咆哮或露出的獠牙将跟她没关系。 欣黛一跃而下,地板砰的一声,落到他身旁。下一个是艾蔻,随后是月牙儿不确定的脚步,她爬下了梯子。 三个人在检查行李箱,欣黛认出穿黑色外衣的是一个法师,另外两个是月族侍卫。听到响声他们三个同时转身面对他们,同一时刻,响起一声枪响。 欣黛左腿往外一拐,一股电流通过她的臀部,升上她的脊椎,子弹击中了她的金属大腿。 月牙儿大叫,待在梯子上,手松开横杆,艾蔻抓住了她,把她拉下来。欣黛催促野狼的腿移动。他们急忙躲到一个放满联邦礼物的栈板后,另一颗子弹叮的一声打在头顶的墙上,第三颗子弹打在一个箱子上,射穿了另一边的木板。 枪声停了。 欣黛的背贴在一个箱子上,重新调整自己。她放出自己的意志,找到房间里月族的生物电,但当时所有侍卫已经在法师的控制之下了。 船只的逃生舷梯在货舱的另一侧。 周围寂静得令人感到诡异,欣黛紧张地倾听脚步声朝他们走来。她估计月族会包围他们,敌人的枪支不会沉默太久。 野狼一动不动,欣黛突然想起来,是她控制让他不动的。他的表情依旧凶猛、野性。他是她最好的武器,但在她的控制下,他变得呆滞而笨拙——没有表现出他原本一半的野蛮无情。他们在风铃草进行的种种训练,目的是阻止敌人,解除威胁。 现在她希望他们曾经花更多的时间练习如何把人变成武器。拉维娜和她的走狗擅长这种技能。 野狼和她四目相对,欣黛心中浮起了一个念头。欣黛控制的是他的身体,而不是他的意志、他的情绪。如果她改变战术,她仍然不会让他受法师的操控,同时要他做他最擅长的事。 “拿下法师。”她低声说道,然后放开野狼的身体,抓住他的意志。她给了他脑中最可怕的景象:风铃草上,他们和希碧尔·米拉之间的打斗,就是这一天斯嘉丽被抓走了。 野狼蹲伏在箱子上,这时枪声响起,子弹飞出,钉在墙上。 艾蔻尖叫着冲到欣黛的身边,撞倒位于欣黛视觉接收器死角的一个侍卫。他的枪射出,子弹击中天花板。艾蔻挥出一拳,他的脑袋砸在金属地板上,身子停止扭动,不省人事。 欣黛站起来,伸出她的机械手臂,就像拿着一把枪,发现另一个侍卫绕到他们的另一面,他的表情空白——毫无惧色,然后,就在她看着他的时候,他清醒了,盯着欣黛,一脸茫然。 法师失去了对他的控制。 那一刻是稍纵即逝的。侍卫咆哮着,举起枪瞄准欣黛,但他来不及了,她已经控制了他的生物电,她让他失去意识。他跪了下来,脸朝地,轰然倒下。鲜血从他的鼻子喷出,欣黛皱起眉。 一声尖叫回荡在货舱。 欣黛看不到野狼,让她感到恐惧。为了控制侍卫,她忘了保护野狼的意志。 尖叫停止,接着是一声闷响。 一秒钟后,野狼从一个堆放着行李箱的架子后面出现,不断咆哮,晃动他的右拳。 欣黛的脉搏狂跳,扭头看到艾蔻用一只手护着格外苍白的月牙儿。 她们跑向舷梯,欣黛十分庆幸,舷梯位于较低处,远离王宫入口。当她们一溜烟跑下去时,她扫视周围的环境,用她的眼睛和她的月族天赋。在这个开阔的空间,她可以感觉到远处有一群人聚集,她可以判断出有地球人也有月族。 至少通往悬浮车站大门的路线是畅通无阻的。如果他们很小心,可以躲在这一排排宇宙飞船的后头不被发现。 除非这些月族中有人发现了野狼燃烧的能量,质疑为什么有一个基因修改的士兵会在这里。 她手臂一挥,他们绕到舷梯的一侧。一秒钟过去了,欣黛以为他们会被发现,但没有。他们跑向下一艘宇宙飞船,再下一艘。他们的脚步声在她的耳朵里像雷鸣一样,每一次呼吸听起来都像一场风暴。 一声叫喊惊动了她,他们一起躲到一架精心绘制的非洲联盟宇宙飞船的起落架后面。欣黛伸出自己的手准备好,子弹还在她的手指中。 “那边!”有人再次大叫。 欣黛从飞船后探出头来,发现一个人影在宇宙飞船间飞快地跑着。是索恩,朝他们的相反方向。 月族没有控制住他。 欣黛心脏一跳,接近他的心智,希望在甲板另一边的月族控制他前,抢先一步…… 成功。 就像控制野狼一样,她操控的是他的心智。 回到这里。 她大惊,索恩绊倒了,翻滚了几圈,再次站起。欣黛有点不好意思,但当索恩改变方向时,她放心了。索恩绕过几艘吊舱,避开一群从凯铎宇宙飞船的主舷梯上跑下来的侍卫开出的几枪。 “我找回他了,”欣黛说道,“来吧。” 她的一半心智放在索恩身上,另一半则小心每一个动作,跟在野狼身边,借着飞船掩藏一行人的行踪。他们一路跑向环绕航站的宽大站台,他们的出口便在前方,巨大的双扇门刻着月族神秘的符文,上头有一个标示,写着通向悬浮列车站台。 他们到达最后一艘宇宙飞船边,无处藏身了,一旦他们上了位置较高又毫无遮挡的站台,便会暴露自己。 欣黛回头望了一眼。索恩趴在一架独人吊舱的尾端下方。他挥手要他们先走。 “艾蔻,你和月牙儿先走,”欣黛说道,她知道即使被发现了,她们俩也不会被操纵,“我们会掩护你们的。” 艾蔻让自己位于月牙儿和宫殿大门之间,她们跑上几个台阶。欣黛举起手用嵌入式手枪从一边指到另一边,看看有没有危险,但侍卫们致力于寻找索恩,没有注意到她们。 突然,嘶嘶声吸引了欣黛的注意力,艾蔻和月牙儿到达了站台,但门关着。 欣黛心一沉。 应该会自动打开的。 但是——没有。拉维娜预计他们会偷渡进来,她当然采取了措施,确定他们无法逃脱。 她的五官扭曲,内心感到绝望,挣扎着想办法。野狼的力气可以大到把门撬开!他们可以杀出一条血路! 当她极力思索之际,一直睁大眼睛、一脸惊骇的月牙儿,露出一个下定决心的表情。欣黛顺着她的目光,看到悬浮车站和宫殿入口之间有一个圆形控制亭,欣黛还没有明白她要怎么做之前,月牙儿已经趴下来,沿着墙壁爬行。 一声枪响震得欣黛耳鸣,月牙儿身子瑟缩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 一枪,再一枪,欣黛的身子越伏越低。第三次枪响后是玻璃的碎裂声。 欣黛转头,心脏几乎跳到了喉咙口,她看到了索恩。他没有动,但手上拿着一把枪,朝向身后,把凯铎宇宙飞船的一扇窗子打碎了。 他要分散敌人的注意力,保护月牙儿。 欣黛喉咙干得像沙漠,她回头看到月牙儿已经到达控制亭,一手拿着掌上屏幕,另一只手的手指飞快地敲在屏幕上。艾蔻还在门边,蹲下来抱住自己,准备好一遇到攻击便跳起来逃走。 欣黛身旁的野狼看着索恩,准备好第二场战斗。 凯铎宇宙飞船的舷梯上一阵脚步声传来,更多的月族侍卫在飞船间的过道上奔跑。欣黛担心的不是这个,因为他们是找不到索恩的。她担心的是法师,但没有发现他们的踪影。 门哗的一声打开,野狼抓住了欣黛的胳膊,她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发现自己被拖到了站台上。 月牙儿已经把门打开。 艾蔻在另一头,她背贴着走廊墙壁,向他们招手。她第一次拔出自己的枪,搜索目标。 “那里!” 野狼和欣黛咚咚地上了台阶,一颗子弹打在墙上,他们低头躲开,两人踉跄地进了门,撞上艾蔻旁边的墙。 欣黛气喘吁吁地回过头。追赶他们的人不再想偷偷摸摸地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全力朝他们扑来,索恩也不再偷偷摸摸,他抢得了先机。欣黛把一个影像灌注到他的脑海——他的腿快得像羚羊,跑起来几乎不沾地。她担心把他变成一个傀儡只会让他慢下来,但似乎心智上的鼓励有用。他的速度加快,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 欣黛终于在他身后看到了法师,一个剪了黑色短发的女人,穿着红色外套。 欣黛咬着牙,举起手臂,开枪。她不知道自己击中了敌人的哪里,但女人大叫一声,摔倒在地。 索恩跨过门槛,侍卫刚到达月台的台阶边,门重重地在他身后关上。 索恩瘫倒在墙上,用手抚着胸口。他脸颊泛红,但眼睛因为肾上腺素而显得明亮,他查看周遭的人,欣黛在,艾蔻在,野狼在。 刚浮起的笑容马上消失了,“月牙儿呢?” 欣黛依然上气不接下气,摇了摇头。 索恩惊恐得合不上嘴巴,冲向门边,但野狼跳起来挡在他面前,把他的手臂扣在他身体两侧。 “放开我。”索恩咆哮道。 “我们不能回去,”野狼说道,“那是自杀。”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的话,一拨子弹击中大门,枪击声在走廊上回荡,他们被困住了。 “我们不能丢下她!” “索恩……”欣黛开口。 “不!”索恩挣脱一只手臂,挥出一拳,但野狼躲开了。一秒钟后,野狼转身,把索恩钉在墙上,一只巨大的手掌锁住索恩的喉咙。 “她给了我们这个机会,”野狼说道,“别浪费了。” 索恩绷紧下巴,身子像一根拉直的电缆,准备要战斗,虽然他知道自己斗不过野狼。他脸上每一个线条都写满了焦虑,但慢慢地,慢慢地,他粗重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 “我们得走了。”欣黛万分不愿地说。 索恩的注意力移到紧闭的门上。 “我留下吧?”艾蔻建议,语气有些不确定,“我可以回去找她。” “不,”欣黛说道,“我们要一起行动。” 索恩皱眉,欣黛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话太残酷。他们的队伍已经被拆散。 她上前,一只手放在索恩的胳膊上,但心里很难受,“如果不是她,我们还在外头。我们原本都会被逮捕的,但因为月牙儿,所以幸免于难。她救了我们,现在,我们得走了。” 他闭上眼睛,垂下肩膀。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但却点点头。 野狼放开他,他们继续逃跑。 第二部 猎人怜悯她,说道:“逃进森林里,孩子,永远也不要再回来。” 第二十一章 凯铎皇帝的到来引发了骚动,杰新站在温特前面——他是她的保护者——她在背后抓住他的上衣。他在身边,一方面让人心安,但另一方面让人恼怒,他一直挡住了她的视线。 不过,她还是看得一清二楚。四个人影奔往通向悬浮列车的出口,门砰的一声被关上,有人朝门上开枪。虽然距离太远分辨不出来是谁,但温特能肯定其中一个人是林欣黛。 她失踪的亲爱的表妹……赛琳公主。 “跟上他们!”拉维娜喊道。不一会儿,那些被派去搜索皇帝宇宙飞船的侍卫到达出口,试图撬开站门,但撬不开。 拉维娜转过身,面对杰利可·索利斯先生,“派一个小组到宫殿湖边的入口,另一组搜索整个城市,在站台上拦截他们。” 杰利可叫上八个侍卫,单手握拳离开了。 “爱米瑞!”拉维娜吼道,“交代下去,让所有从艾草城出发的班车都停下来,全部加以搜索,包括所有连接的隧道和站台。别让他们出城。还有,查清楚他们是怎么开的门!” 爱米瑞躬身,“我已经召集技术人员,会将整个系统锁死。” 拉维娜鼻翼翕开,站直身子,转身面对皇帝。他就站在他们这一小群人后面——单独的,只有几个地球侍卫和他的顾问在身边。然而,他没有害怕的样子。温特认为他应该害怕的,但他只是抿紧嘴唇,努力不微笑。 温特歪着脑袋看着他。他似乎很骄傲,甚至有点得意。她有点后悔刚刚取笑他了。 “有人偷渡,”他说,当拉维娜看着他时,他耸了耸肩,不太在乎,“太出乎人的意料了。” 拉维娜美丽的脸变得狰狞,她凶狠的样子十分骇人,“你把一个敌人带进我们国家的心脏地带,在相互宣布停战的时候,你的行为是一种背叛!” 凯铎没有退缩,“我的忠诚是对东方联邦和地球,不是对月族,更不会对你。” 拉维娜眯起眼睛,“你似乎认为我不会杀你。” “你是不会。”他用一种过度自信的口吻说道。他不了解她的继母,温特内心有些同情他。“至少,”凯铎修正,“现在还不会。” 一道完美的眉毛扬起。“你说得对,”拉维娜说道,“也许我会先杀了你的顾问。他当然对这种赤裸裸的挑衅心知肚明。” “你觉得怎么处置我最恰当,便怎么处置吧,”顾问说道,他也像凯铎一样无所畏惧,“我的忠诚只献给我的皇帝。” 凯铎的脸颊抽搐,“如果你敢伤害任何一个地球人,无论是作为惩罚或者对我进行威胁,我都会拒绝举行婚礼。” “那么,我也没有任何理由让你活着。” “我知道,”凯铎说道,“但你也成不了皇后。” 两人用目光交战,温特、杰新和其他的侍卫看着。温特的心跳得很快,她在等待女王下令杀了凯铎皇帝——因为他竟然傲慢到把林欣黛带到艾草城来。 通往宫殿的门打开了,一个侍卫进来,跟着一个他们的技术人员。 “我的女王,你召唤我?” 爱米瑞上前说道,“女王曾下过严令,海关所有出口都加以封锁,但控制系统似乎出了故障。陛下要求彻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并要你们保证不会再发生。” 技术人员鞠了一个躬,急忙绕过站台,走向关口门后监控出口和飞船停靠舱室的控制面板。 忽然温特眼角瞥见一点动静,她皱着眉头,确定有人躲在从地球宇宙飞船卸下的行李堆中。 她很肯定自己看到了些什么,只是不确定是什么。 她的继母又面对皇帝,朝他挥动胳膊,表达她的愤怒,“把地球人带到宿舍里。”她说,“别让他们出来。” 皇帝和他的随行人员没有抵抗,侍卫用力推着他们离开。凯铎没有朝温特的方向看,但经过她时,可以看出他不再掩饰自己的笑容。他也许成为女王的囚犯了,但很明显,他认为这是一个胜利。 当侍卫们大踏步离开之际,技术人员喊道:“我的女王!”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一脸恐慌。 拉维娜很快地走过去,随行人员跟在她身后。杰新走到温特前面,但她躲开一跃上前,无视他的低吼。她望向那一堆行李箱,但刚刚那个神秘人物不见了。 “怎么回事?”拉维娜喊道。 技术人员的眼睛没有离开控制面板,温特看到最近的屏幕上,出现列车系统图,角落里闪烁错误的信息。杰新又出现在她的身边,但她仍不理他。 “是……”技术人员开口,他转到另一个屏幕。 “我建议你赶快说,否则我会要你永远也说不了。”拉维娜说道。 技术人员打了一个寒战,转身面对他们,但双手徒劳地放在屏幕上,“系统……” 拉维娜等待着。 温特担心这个人的性命不保。 “……无法进入,我的女王,我没办法……我无法进到列车时间表,它被手动覆盖……就连主要站台的入口也被锁定。除了……除了连接到这些航站的走廊,只有它们是畅通的。” 拉维娜的嘴唇抿成一条强硬的直线,什么也没有说。 “系统被黑客攻击了?”爱米瑞问道。 “是——是的,我想是这样。可能需要几个小时,才能重新配置进入的密码……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你在告诉我,”拉维娜说道,“你甚至不能制止班车离开城市?” 技术人员脸色苍白,“我会继续尝试,陛下。从宫殿的控制室,我可以更快进入系统,所以我只要……” “你有徒弟吗?”女王说道,“或者有跟你一起工作的同僚吗?” 温特脖子后的汗毛竖起。 技术人员结结巴巴地说道:“我们有——有三个人……在宫殿……但我有最丰富的经验,超过二十年的忠诚服务,而且……” “杀了他。” 一个士兵从枪套拔出了枪。温特转过头去,她很高兴执行枪决的不是杰新。一个想法掠过她的脑海,如果杰新还是首席法师的侍卫,那做这件事的很可能就是他了。 “求求你,我的女……” 枪响穿过温特的脑袋,她吓了一跳,接下来的声音她太熟悉了,有人捂着嘴,掩住一声惊呼,就在那一堆箱子后面。 在她身后,塑料裂开的声音说明子弹击中了一个屏幕。侍卫把枪放回皮套。 爱米瑞转头看着女王,“我会联系杰利可,看看他的手下是不是已经进入站台,提醒他,他们这一路可能会受到阻碍。” “谢谢你,爱米瑞。让其他两个技术人员处理列车的问题。” 爱米瑞拿出他的掌上屏幕,离开一行人,走到站台边。他看到地上的行李,但注意力在他的掌上屏幕上,温特继续寻找神秘人的行踪。 看见了,她认为那是一只脚,缩在一个大箱子后面。 温特高兴地叫了一声,手指托着下巴。大家转头看她,忽然意识到她的存在,这是不寻常的。“地球人给我们带礼物来了是吗,继母?” 没有等到任何回应,她提起裙子,小跑着朝那一堆行李箱跑过去,跨过大大小小没有堆放整齐的箱子,她下了几个台阶。 “温特,”拉维娜大叫,“你在干什么?” “找礼物!”她大声回答,咯咯地笑。杰新站在她身后,她能想象他额头恼火地抽搐的表情,她知道,从他和女王其他随行人员站的地方,看不到她所看到的东西。 一个有着金色短发和一双惊恐的蓝眼睛的女孩儿蜷缩成一团,她的背抵在一个箱子上,全身都在发抖。 温特抬起头,笑笑,先是看看杰新,然后看看她的继母,尽量不去看对面墙上的斑斑血迹。“这个写着里面装着来自阿根廷的酒!一定是美国人带来的。我们可以为这样一个多事的下午举杯。” 她伏在颤抖的女孩身上,把箱盖上的栓锁哗啦啦地拉起来,撬开了盖子,“哦,讨厌,盒子上乱写,里面是包装用的碎纸。”她拿起盖子,一只手尽快地拉出里面的碎纸,散在脚边,女孩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继母的声音已经变成寒冰,“克雷先生,请护送你的主人回去,她在丢自己的脸。” 女王口气严厉,但温特没有理会。她正忙着用脚趾踢那个女孩,示意她进入箱子。 杰新走过来,靴子嘚嘚地在一堆箱子间踩着,温特拽着女孩的胳膊,要女孩动作快点。女孩爬过去,抓住箱子的边缘,钻了进去——温特哗啦啦拿出纸张的声音,遮掩了她的响动。 没等到女孩藏好,温特便关上盖子,这时杰新走到她身边。她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哦,太好了,你来了!你帮我把这些纸一起拿到我的房间。你不觉得美国人送的礼物很贴心吗?” “公主……” “我同意,杰新,一整箱纸不大像结婚礼物,但我们还是不能不领情。”她抱着一沓纸,又蹦又跳走向王宫门口,但完全不敢回头。 第二十二章 欣黛已经习惯了野狼的能量——孜孜不卷,又激动不安,就像夏日人行道上蒸出的热浪,但往日平静稳定的索恩此刻也起伏不定。当他们跑下无止尽的楼梯,越来越深入月球的地下,索恩的能量像野狼一样有着各种情绪:生气、害怕,背负着内疚。欣黛希望她可以关闭她月族的天赋,这样她便不会把自己的情感掺进同伴的复杂思绪里了。 他们失去了月牙儿,拉维娜也知道凯铎出卖了她,他们的团队分崩离析,她的计划变成泡沫。 没有楼梯了,只有一道狭长的走廊,两旁是穿长袍的雕像,每一座雕像手上都拿着闪闪发光的球,把光线投射到拱形天花板上。地板由几千片黑色和金色的细小瓷砖组成,看起来像是一条旋转消退的银河。如果他们有时间欣赏的话,这本来是非常壮观的,但此时欣黛的思虑太纷乱了,她倾听着后面有没有人追上来,月牙儿以决心取代恐惧的脸不断浮现,她还要规划自己的下一步行动,如果悬浮列车这条路行不通——拉维娜一定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他们该怎么办。 走廊的尽头,是一道由闪着黑色光泽的木头刻成的螺旋楼梯。阶梯和扶手的形状都是不规则的,起伏不平。欣黛上了两阶——抓住两道扶手,免得因为太急而摔倒——这时她才发现楼梯刻成类似章鱼的样子,他们通过的是它弯曲的触角。 好美丽,好奇特,如此惊人的工艺和细节!而这一切都在月球表面之下数百英尺的隧道里。她无法想象宫殿本身会多么令人惊叹。 他们到达另一道双扇门前,那上头绘着地图,巧妙地呈现出悬浮列车的系统。 “这是一个站台。”艾蔻说道,她是唯一一个没有气喘吁吁的人。 “我先出去,”欣黛说道,“如果有人在那里的话,我会利用法力让他们把我们看成拉维娜宫廷的一员。看到法师便格杀勿论,其他人,我们不用理会。” “那侍卫呢?”艾蔻说道。 “侍卫容易控制,我来对付他们。”她调整了一下凯铎给她的手套,延伸出她的意志,检测站台上有没有生物电。她的手掌压在门上,一碰,门分成四片,旋入墙里,欣黛踏上站台。 没有人。 三节白得耀眼的班车等候在轨道上,他们跑向第一节,欣黛让其他人先上去,她准备一看到人便施展出她的法力,但站台上空无一人。野狼抓住欣黛,把她拖上车。 “我们怎么让这个东西动呀?”艾蔻叫道,敲打控制屏幕,列车门还是打开的,一动不动,“关门!动!载我们离开这里!” “你的话是没用的。”野狼说道,走到艾蔻身边,五根手指按住屏幕。灯亮了,门关上。 关上的车门使人有一种虚假的安全感,但欣黛还是忍不住松了口气。 一种宁静的声音充满了班车,“欢迎,阿尔法·泽埃夫·凯斯利,月族特工号码962。要我送你到哪里去?” 他看了欣黛一眼。 她盯着屏幕,筛选各种可能,往RM-9,拉维娜会直接找上他们。她调出月球地图到她的视网膜显示器上,试图找到最佳的路径,一个拉维娜追踪不到他们的地方。 “WS-1。”索恩说道。他呆坐在两条铺着软垫的板凳之间的地板上,双手搭在膝间,脑袋抵在墙上。沮丧的表情以及瘫软的姿势,几乎不像原来的他。听到他的声音,列车因为铁轨下方的磁力而升起,飞快地离开了艾草城。 “垃圾场。”艾蔻说道。 索恩耸耸肩,“我认为最好有一个B计划,好应付这样的事发生。” 经过短暂的沉默,艾蔻的内部发出嗡嗡的声音,她说:“B计划是去垃圾场?” 索恩抬起头来,他的口气平淡,解释道:“这是从艾草城出发最短的一段行程,拉维娜不会有太多的时间重新部署,再派人来追捕我们。这也是月族老百姓最容易到达的一个分区,因为每个人都会制造垃圾。那个站台有十五条悬浮隧道,我们可以走路到任何一个地方,把任何人甩掉,然后再绕……” “不用再说了,”欣黛说道,“还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在这里就结束了呢。” 索恩闭上嘴巴,点了点头。 欣黛知道他想说,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再绕道去RM-9。她专注在脑中地图上查看WS-1,索恩是正确的,这是一个聪明的计划,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没有想到这个计划,“好主意,索恩。” 他又耸了耸肩,没有太多热情,“犯罪大师,还记得吗?” 欣黛在野狼旁边的板凳上坐下,让她的身体获得短暂的喘息,过去这一段时间肾上腺素喷涌,“系统认得你。”野狼说道。 “每一个月族老百姓都在数据库中,我只失踪了两三个月,我想他们应该还不会抹除我的身份。” “你认为他们发现一个应该在地球的特工突然又现身了会怎么想?”欣黛说道。 “我不知道。但只要我们想搭悬浮列车,用我的身份总比你的好。没有月牙儿在这里突破……” 索恩皱起眉头,额头抵住列车墙壁,他们静静地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月牙儿的伤痛弥漫在他们的中间。 月牙儿不在了,欣黛才发觉他们有多依赖她。她可以让他们不需输入任何人的身份接受辨识,就能利用悬浮列车系统。月牙儿有信心,一旦他们到了RM-9,她可以让所有监控设备瘫痪,不会泄露他们的行踪,最重要的是渗透进月族的广播系统,让它们把欣黛的信息传送给老百姓。 但失去月牙儿对他们所造成的影响,远远不如欣黛内心的担忧和恐怖来得令她痛苦。月牙儿会遭受折磨,会被逼透露他们的行踪,她几乎不可能活着。 “她是一个贝壳,”欣黛说道,“他们没办法检测她的生物电,只要她躲起来,她会……” “别说了。”索恩说道。 欣黛盯着他发白的指节,希望说一点什么有意义的话。她伟大的计划才刚开始,她却已经觉得失败了。这似乎比让月族失望更叫她难受,她让宇宙中她最关心的人失望了。 最后,她低声说道:“我很难过,索恩。” “是啊,”他说道,“我也是。” 第二十三章 杰新显得心事重重,温特在他前面走进电梯。 “为什么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抱怨道,怀疑地盯着温特。 “你对每一件事都有不好的预感。”她说道,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这是一个顽皮的动作,让她显得娇憨,每次都会招来他的笑容,但这一次并没有。 她皱起眉头,“我有东西忘在关口了,去去就回。”她眨动睫毛。 杰新皱着眉头望向别处。这是一种防卫的方式。他的目光和她不能交会超过半秒。 侍卫杰新不是她喜欢的杰新,但她知道这只是一个伪装,他是被迫的。 他们一离开关口,她便渴望告诉他真相。她一直担心那个被她藏进箱子的女孩的命运。她还藏着呢吗?她跑掉了,回到她朋友的身边了吗?她被发现了?被抓到了?被杀了? 这个女孩是林欣黛的同谋,或许也是斯嘉丽的朋友。温特替她担心,坐立不安了两个小时,她强迫自己在房间里等,现在回到航站,绝对会引人注意。她很清楚宫殿的监控系统,她甚至必须对杰新有所保留,这是一个很难守住的秘密。 就算她一直表现得很奇怪,杰新也没有问她。毫无疑问,这一天发生的一切已经足以让她激动。 “是什么?”杰新问道。 温特望着电梯门上下楼的数字,“你说什么?” “你忘了什么东西?” “哦,你会看到的。” “公主……” 门刷的一声打开,她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穿过艾草城居民等待交通工具的华丽长廊,这一层楼空无一人,就像她所希望的那样。尽管温特很容易就可以说服宫中的侍卫让她到关口——只要噘一下嘴,不理会杰新的抱怨。在地球人来访期间,关口是禁地。拉维娜说,是为了他们的宇宙飞船和财物的安全,但温特知道是要防止任何人离开。 关口很安静,他们踏上主站台,发光的地板让飞船的轮廓像怪物一样映在天花板上,很多洞孔的墙壁让每一个脚步、每一次呼吸的声音回荡。温特如雷的心跳在耳中回响。 她和杰新很快地下了站台。忍不住朝控制亭看了一眼,那个破碎的屏幕还在,墙壁上也仍有血迹,但技术人员的尸体不见了。据她所知,替代他的人还在宫殿的主控制中心,尝试重新进入发生故障的系统。 她将注意力往下移,看到箱子没有动过,松了一口气。当然使节个人的行李已经拿到他们的套房了,但带来的礼品和贸易的货物会留待稍后拿走。 温特找到那个装阿根廷葡萄酒的箱子,她加快步伐。 “天啊,”杰新抱怨道,“你到这里是要来拿更多包装纸……” “纸,”温特一点也不淑女地跨过箱子,说道,“是一种最难以获得的资源。木材分区的木头只够用来造房子。我曾经用一双丝绸拖鞋才换了一沓纸做贺卡,你知道的。” 这段话只有一部分正确。大多数艾草城商店提供的纸是利用竹浆造出来的,是农业部门少数日益增长的资源之一。但竹子也用来供纺织和家具制造用,所以纸张供应有限。 温特喜欢纸。她喜欢它在指尖底下那种清脆的触感。 杰新在一个塑料箱子上坐了下来,双腿悬在边缘。关口的宁静和孤绝,让侍卫杰新卸下了防备,“你想用包装纸做成贺卡吗?” “哦,不,”她说,“我对纸不感兴趣。” 杰新一边眉毛扬起,“那么是酒?” 温特打开箱盖的栓锁,“也不是酒。” 她屏住呼吸,打开盖子,咚的一声,盖子撞在隔壁的箱子上,温特盯着大箱子里包装得很严实的酒瓶和四散的包装碎纸,没有女孩的踪影。 她心脏狂跳。 “怎么了?”杰新俯身向前,望进箱子里,一脸担心,“公主?” 她嘴唇微张,然后又紧紧闭上。她转身慢慢走了一圈,检查堆放在她周围的箱子,女孩可以躲进其中任何一个。 或者她跑掉了。 或者她被别人发现了。 杰新从箱子上跳下来,抓住她的胳膊,“怎么了?” “她不见了。”温特喃喃地说道。 “她?” “有……”她犹豫了。她望向装在航站周边众多不起眼的摄影机,虽然女王要求她在场时,要关掉监控系统,但温特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被开启。 杰新生气了,失去了耐心,但还是很担忧。如果有人做了让女王不开心的事,那她的第一个动作便是查看摄影机。他快速望向天花板,摇了摇头,“没有指示灯,还是关着的。”他依旧皱着眉头,说道,“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温特吞了口口水,“有一个女孩,我想她是和林欣黛以及她的同伴一起来的。我看到她偷偷躲在这些箱子后面,女王当时正在和技术人员争论,我把她藏在这里。但是……现在她不见了。” 杰新震惊得后退一步。温特以为他会责备她,竟然敢在女王眼皮子底下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之类的,但没有,他只是迟疑了很长一段时间,问道:“她长什么样子?” “矮小,金色短发,很害怕。”温特想起女孩惊恐的表情,打了个哆嗦,“也许她已经回到她同伴的身边,或者……回到皇帝的宇宙飞船里了?” 杰新的目光没有焦点,“月牙儿。”他低声说道,转过身去,放开温特的胳膊。他跃上箱子,跳上头顶的站台。 “怎么了?杰新?”她把裙子撩到膝盖上,匆匆跟在他身后,等到她跑上站台,发现杰新站在控制亭前,哗地打开一个个温特不能理解的布满电缆电线和计算机零件的柜门。 就在他打开第三道门时,他找到了女孩,她的身体蜷缩成一个球,温特简直不敢相信她不会窒息。她的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望着杰新。 温特怔怔地张着嘴,看到杰新一只手伸进柜子,把女孩拉出来。女孩大叫,试图保持平衡,杰新猛地把她身后的门关上。她挣脱他的手,背贴着墙,颤抖得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杰新没有再碰她,退后了一步,用力捏着自己的鼻梁,他大骂:“公主,你不能窝藏这些叛乱分子。” 温特不理他,走向女孩,伸出手安抚她,“我们不会伤害你的,”她柔声说道,“没事了。” 女孩匆匆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望向杰新,既害怕,也很生气。 “我叫温特,”她说,“你受伤了吗?” “我们不能待在这里,”杰新说道,“这些摄影机随时会启动,到现在还没有,简直是一个奇迹。” 女孩继续盯着他,既胆怯又恶狠狠的。 “等一下。”杰新笑了,“你把它们关上的,是吗?” 女孩没有说话。 温特的注意力从杰新身上转移,“她关掉的?” “这个女孩曾经是女王最好的密探,她能侵入任何计算机系统。”他双手交叉在胸前,严厉的表情渐渐变得柔软,几乎形成了一个微笑,“也是你瘫痪了列车系统。” 女孩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你叫什么名字?”温特问道。 女孩还是没反应,杰新回答道:“她叫月牙儿,是一个贝壳,也是林欣黛的盟友之一。”他挠挠自己的太阳穴,“我认为你没有想过要怎么安排她。” “我们可以把她偷偷带到宾馆。我想地球皇帝会照看她,是他帮助他们来到这里的。” 杰新摇了摇头,“他受到的监视太严密了,我们永远没办法把她带过去。更何况,越少人知道你帮过她,拉维娜发现她的机会便越小。” 女孩——月牙儿——似乎放松了一些,显然她知道温特和杰新不会把她交出去。温特对她微笑,“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贝壳,多么奇妙,我感受不到你,就像你不在这里,即使你现在就站在我面前。”她的笑容更灿烂了,“这会让继母疯狂。” “就是一个贝壳杀了前任国王和王后,”杰新说道,“也许我们可以把她变成一个刺客。” 温特转头看着他,惊得目瞪口呆,“她看起来像一个刺客?” 他耸耸肩,“她看起来像有本事瘫痪我们整个磁悬浮系统?” “我没有瘫痪它。”月牙儿的声音很轻柔,但温特听到她说话是如此惊讶,就好像她是用喊的,“我只是键入参数,让女王没办法关闭它。” 杰新盯着她,“但是你可以瘫痪它,如果你想的话。” 一秒钟后,女孩的目光垂到地上。 “我们必须找个地方把她藏起来,”温特说道,卷着鬈曲的头发,“一个安全的地方。” “为什么?”月牙儿说道,“为什么要帮我?” 温特不知道是问她或杰新,但杰新先回答了,“好问题。” 温特用力地推了他的肩膀一把,但他几乎没有动。 “因为这么做是正确的,我们要保护你,是不是,杰新?” 杰新什么都没说,温特又推了他一把,“难道不是吗?” 杰新叹了口气,“我想我们可以把她偷偷带到侍卫宿舍,路程不远,而且不需要进入宫殿主楼。” 月牙儿显然不相信,说道:“你会保护我?” “这违背我的意愿,”杰新说道,“但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 “只要我们可以,”温特说道,“而且,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让你和你的朋友相见的。” 这是第一次,月牙儿不再那么防御,“他们逃走了?” “看起来是的,据我所知,他们没有被发现。” “但是,女王不会停止搜索。”杰新补充说道,其实他们什么都知道。 月牙儿不再颤抖。她盯着杰新,表情变得深沉,终于,她问道:“我猜侍卫宿舍不能进入王室广播网络吧?” 第二十四章 这一路是缓慢而乏味的,他们走过月球的外围分区,有时候,他们搭悬浮列车,有时步行穿过隧道,有时利用野狼的身份叫来一列班车,他们自己却跃上不同的站台,朝相反的方向前行。有时,他们分散开来,过了几个分区后再集合,混淆那些专心寻找两男两女的安保人员的视听。 他们总是低着头,艾蔻把头发藏在帽子底下。欣黛经常拉扯手套,确保自己的机器手不被任何摄影机拍到,虽然他们尽量避开监控摄影机,但她也知道不可能躲过每一个。只能希望监控资料太多,不可能一一检查。 他们偶尔会冒险到地表上,切换到不同的班车路线,当然,能避免还是尽可能避免。野狼曾警告他们,外围分区有武装警卫驻守,虽然表面上是为了保护人民的安全,但大多数时间似乎都拿来惩罚那些胆敢出言批评王室的人。他们偷偷溜进穹顶的几次特别小心翼翼,利用伪装掩人耳目,但欣黛知道不久之后月球各地的安全措施便会加强。 他们几乎没有交谈。欣黛花很多时间思索航站上的那场打斗,一次又一次地在脑海里回忆每一个失误,她在想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所有人都安全,怎么样可以救回月牙儿,怎么样可以让凯铎离开拉维娜的魔掌。 她没有想出一个好的解决方案。 混乱的思绪快把她逼疯了。 他们离开艾草城越远,环境的变化便越恶劣,他们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皇家航站是如此华丽,让欣黛以为月球每一个地方都建造得很美。但很快事实证明,外围分区一点都没有首都的奢侈。他们通过的每个站台都在告诉他们,这个地界是受到忽视的——摇摇欲坠的石墙和闪烁不定的灯光,隧道壁上的潦草涂鸦表现出人心里的骚动不安。 他们看到一面黑色的洞壁上用白漆涂了一条信息: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儿子? “即使我们看到了,又怎么会知道?”艾蔻问道,“他们又没有什么具体的描述。” “我认为它只是要人们深思。”欣黛说道。 艾蔻眉头一皱,还是不懂。 听到列车将至,他们会停下来;有时不得不等待站台上的人都走光了,才会短暂喘息,然后再度行动。他们带着几包口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找到食物——欣黛只能给每个人一点可怜的配给,即便如此,也没有人觉得饿。 欣黛知道大家都和她一样腰酸背痛,但没有人抱怨。只有艾蔻能保持优美的步态,她在离开凯铎的宇宙飞船前便已经充满电了。 如果能一直搭列车,这段行程应该只要几个小时。但当他们终于到达目的地时,欣黛的内部时钟告诉她,十九个小时前他们便已经离开了艾草城。 当他们从黑暗的隧道钻到RM-9——风化层开采分区的班车站台时,艾草城的精心之美感觉就像一个遥远的梦。没有闪耀的瓷砖和复杂的雕像,没有精致的木器和发光的球体,这个站台是黑暗和寒冷的,无菌的空气是静止的。任何东西的表面都覆盖了一层灰尘,多年来人们的足迹压在上面。欣黛的手拂过一堵墙,手指一下子变成了灰色的。 “风化层灰尘,”野狼说道,“这里到处都是。” 艾蔻的两个手掌压在一面墙上,当她放开时,留下两只手印,很完整,但没有人类手掌的正常纹路。 “这里的环境似乎不太健康。”索恩嘀咕着。 “是的。”野狼抹了一下鼻子,就像这些灰尘会让他发痒,“它们会进到你的肺里,在这里尘肺病是很常见的。” 欣黛咬着下唇,她当了女王以后要做的事,已经是一张长长的清单,她在上面再添加一样:改善不健康的生活和工作条件。 艾蔻把沾了灰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感觉这个地方完全被遗弃了。” “这里每个人都在工作,不是在矿山便是在工厂。” 欣黛查看她的内部时钟,离开风铃草时,她便已经调整到月球时间,“距离工人下班,大约还有八分钟。”她转头看着野狼,“我们可以在这里等候,或者试试去找找你的房子。你想怎么做?” 他有点矛盾,盯着一道狭窄且凹凸不平的楼梯,“我们应该在这里等着。工作时间不太有人在街上走动,我们会太显眼。”他深吸了一口气,“再说,我的父母可能已经不在了,他们可能死了。” 他试图用淡漠的口吻说出来,却失败了。 “好吧,”欣黛说道,躲回隧道的阴影中,“从工厂出来到你家有多远?” 野狼皱着眉头,她看得出他在努力地回忆小时候家里的细节,“不远。我记得它们都聚集在穹顶中心附近,天一黑,我们应该很快便能混进工人里。” “矿区呢?” “那要远得多。穹顶另一头有两个矿区的入口。风化层是月球为数不多的天然资源,所以这是一个很大的产业。” “所以……”索恩开口说道,抓抓他的耳朵,“你们最好的资源是……石头?” 野狼耸耸肩,“我们有很多石头。” “不只是石头,”欣黛说道,她脑中的网络数据库让她拥有丰富的信息,“风化层也有丰富的金属和化合物。高原有铁和镁,低地有铝和二氧化硅。”她咬着脸颊内侧的肉,“我还以为所有的金属都得来自于地球。” “很久以前,的确很多都是,”野狼说道,“我们已经成为回收专家,殖民期间从地球带来的材料被再利用,但我们也学会了制造。大多数新建筑使用的建材,都是从风化层挖掘出来的——石头、金属、土壤……几乎整个艾草城都是开采风化层后建造出来的。”他停顿了一下,“嗯,还有木头。我们在木材分区培植树木。” 欣黛没有再听下去,她已经研究过月球的资源和产业。虽然,为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她花了大部分时间研究月球的媒体和运输。 当然,这一切都是由政府控制的。拉维娜不愿意外围分区间互相联系沟通,老百姓交流越少,就越不会叛变。 一连串的钟声在隧道中响起,她吓了一跳,接着是一段简短的旋律。 “月球的国歌。”野狼说道,他表情阴暗,仿佛对这首歌曲怀有极深的仇恨。 国歌其实是由一个好听的女声唱的:“这天的工作已经结束,剩下的时间就回到家里去吧。我们希望你喜欢这个工作日,期待明天你的返回。” 索恩哼了一声,“真体贴。” 不久,他们听到工人击鼓似的疲惫的脚步声涌入街道。 野狼歪了歪脑袋,示意时间到了,带领他们走上楼梯。他们进到人工白昼里,穹顶的弧形玻璃阻挡了星星的光芒。这个分区的状况比起下面的隧道没有好到哪里去,欣黛盯着人们身上棕色和灰色粗布拼成的衣服,狭窄的街道以及破败的建筑,没有玻璃的窗户。还有灰尘,无止无尽的灰尘。 欣黛本能地想要避开人群——但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人看欣黛他们一眼。每个人都是一副疲惫肮脏的样子,几乎没有人说话。 野狼缩着肩膀,目光飞快地掠过一栋栋建筑、被灰尘覆盖的街道,以及人造天空。欣黛猜他会觉得难为情,在这里,他们窥探到他的过去,她试图去想象野狼曾经是一个正常的孩子,有爱他的父母,在温暖的家中长大,直到他被带走,变成了一个掠食性动物。 真是不可思议,拉维娜的军队,每个变种士兵都是从这种地方走出来的。有多少人会感激有机会可以摆脱这样灰扑扑不见天日的家园,可以不要让这些尘埃钻进自己的肺里? 又有多少人因为抛弃自己的家人而从此被摧毁? 她想起那个涂鸦: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儿子? 野狼指着一条狭窄的街道,“这边,住宅街道大多位于分区的外围。” 他们跟着他,模仿周遭工人沉重的脚步、低垂的脑袋。这是有点困难的,欣黛的肾上腺素涌出,心跳加速。 计划的第一步出了很大的状况,她不知道如果这个再行不通,她该怎么办。她需要野狼的父母活着,需要他们成为盟友。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庇护所——一个藏身的地方,他们得想想没有了月牙儿接下来的工作该怎么办。 她只能先想这个问题。 寻找一个避难所。 然后,她才开始担心这个所谓的革命大业。 他们从磁悬浮隧道出来没走多远,欣黛便发现了第一批守卫。他们个个手上都拿着闪着寒光的枪支,不同于老百姓的是,他们的鼻子和嘴巴用布罩住,以免灰尘侵入。 欣黛打了个冷战,利用心智的力量在附近侦查法师的能量。她不知道有哪一个守卫的身边可以不需要法师,但她并没有察觉到周遭有任何法师。 一批心智薄弱的守卫,怎么可能压制得了几百名有月族天赋的老百姓?虽然她猜这些外围分区的人法力不会像拉维娜或者她宫廷里的贵族那样强大,但他们肯定可以操纵几个守卫的,不是吗? 但她一下子就想通了。 这些士兵可能没有法师在身边,但对老百姓而言威胁仍然存在。倘使分区的人暴动,也许可以杀掉士兵或操纵他们,但反抗的行为只会让女王愤怒,接着被派来镇压的士兵就不会没有法师保护了,老百姓的下场会很凄惨。 他们从士兵身边走开,欣黛把脸转开。 走过穹顶中心地带,在那里,一处灰尘覆盖的庭院中间,有一个喷泉,大家都绕路而行。喷泉中央是一座雕像,脸上遮着面纱,头顶戴着王冠,清澈的水从它伸长的手中流下,仿佛它给路过的人提供了生命的源泉。 这个景象让欣黛静脉中的血液冻结。拉维娜女王的统治已经超过十年,所以她的印记也早烙在这些偏远的分区里。 这样一个美丽宁静的喷泉,但感觉却像是威胁。 他们跟着三三两两的人群走过带着化学气味的工厂和仓库,工业建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住家。 但房子只是一个相对的概念,这里更像是棚屋,杂乱无章,东拼西凑,拥挤得像新京的凤凰楼公寓。现在欣黛明白野狼所说的“他们是回收再利用的专家”是什么意思了。每一堵墙壁和每一片屋顶看起来,似乎都是切下来的边角料再组装焊接上去的,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因为不会有天气的变化让原料生锈或腐蚀,所以它们都是损坏在人的手上。有人搬家或装潢或改建,便将房屋拆开重组,整个小区到处堆放着金属和木板,等着被赋予新的用途。 野狼怔住了。 他的神经发出嗡嗡声,欣黛扫视附近的窗户,打开食指尖端,准备面对可能的威胁,“怎么了?” 野狼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盯着街底的一栋房子,没有眨眼。 “野狼?” 他呼吸紊乱,“也许没什么,但,但我想……我想我闻到了我的母亲。肥皂气味,似乎很熟悉……虽然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后,就再也没有闻到了,但可能不是……” 他看起来很紧张,很害怕。 也充满了希望。 几个窝棚的窗户挂着花箱,其中有一些甚至开了花。野狼盯着的房子便是其中之一——蓝色雏菊开在粗糙的木板中,是一个美丽的焦点,简单而优雅,和周遭沉闷的环境完全不搭。 他们停留在屋前。没有院子,只有一扇普通的门前有一片水泥铺的地面。一个窗户,但没有玻璃。一条褪色的帘子挂在窗框上。 野狼站在那里不动,索恩只得绕过去,砰砰敲门。 除了那片帘子,没有什么东西隔音,所以他们听到里面有人走到门口来的声音,地板吱吱作响。门开了一道小缝,一个矮小的女人往外张望,当她看到索恩时,有些惊讶。她天生娇小,面容憔悴,好像长年处于饥饿状态。棕色的头发梳成一个严实的髻,尽管她橄榄色的皮肤像野狼,但眼睛是深黑色的,一点也不像他的眼睛绿莹莹的。 索恩脸上挂着一抹最和善的笑容。 但没有得到明显的反应。 “凯斯利太太?” “是的,先生。”她温顺地说道,目光扫视其他人。她先望向野狼,然后是欣黛以及艾蔻,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几乎有点滑稽。她吸了一口气,又看了野狼一眼,嘴唇不信任地往下一弯。 “我是,”索恩说道,头微倾以表示尊重,“卡斯维尔·索恩船长,我相信你……” 女人惊呼一声,震撼而又怀疑地盯着她的儿子。然后,她把门整个推开,迟疑地上前一步。 野狼已经成为一尊雕像。欣黛能感觉到他的精神亢奋而焦虑。 “泽埃夫?”女人小声说道。 “妈妈。”他低声回答。 她眸中的不确定消除了,泪水满溢,用双手捂住嘴,又上前一步,停住。然后,她大步走过去,双臂环绕野狼的胳膊。虽然他每个地方都比她大很多,但一下子他忽然变得很小、很脆弱,他拱起身子,缩进她的怀里。 野狼的妈妈后退一些,把野狼的脸捧在手中,仔细端详已经变得帅气而成熟的儿子,只是不知道他脸上为什么伤痕斑斑。 欣黛在她的前臂发现一个文身,野狼同样的位置也有一个,标志着他是一个特工,他的母亲只简单地刺了RM-9的字样。这令欣黛想起人类给他们的宠物做标记,万一丢失了容易找回。 “妈妈,”野狼又叫了一声,稳定自己的情绪,“我们能进去吗?” 女人又看了所有人一眼,但在艾蔻身上稍稍停留。欣黛猜她有些迷惑,为什么艾蔻身上没有生物电,但她并没有问,“当然。”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她放开了野狼,把他们领进屋里。 一个很小的房间,有一张沙发和一把椅子,沙发上的布裂了一个缝,露出里面黄色的里衬。一个拳头大小的全息节点嵌在一面墙的中央,一张矮桌放在底下。有一个玻璃杯,里面放着一把蓝色雏菊。 欣黛猜那条很短的走廊两边是卧室和洗手间。一道门通向一个小小的厨房,橱台上放满了盘子。 屋子看起来像有一整年没有人打扫过了,女人也灰扑扑的。 野狼弓着背站在房间里,像是这个小屋子容不下他那强健的体魄,他的母亲手抓住椅背。 “各位,”野狼说道,“这是我的母亲,摩诃·凯斯利。妈妈——这是艾蔻和索恩,以及……欣黛。”他有点吞吞吐吐,像是想多说一点,欣黛知道他在考虑是否要告诉妈妈她的真实身份。 欣黛尽量表现得友好,“非常感谢你让我们进来,只是恐怕我们将会置你于险境中。” 摩诃站得很直,神情警惕。 索恩双手插在口袋里,好像怕碰坏任何东西,“你的丈夫要回来了吗?” 摩诃盯着他。 “我们不希望让任何人太意外。”欣黛补充说道。 摩诃噘起嘴唇,看着野狼,欣黛明白了。野狼很紧张。 “对不起,泽埃夫,”摩诃说道,“四年前他去世了,尘肺病。” 野狼面无表情。只是慢慢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看到他的母亲还活着比听到父亲的死讯更令他惊讶。 “你饿吗?”摩诃说道,收起了她的震惊,“你老是喊饿……以前。不过,我想你现在也是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呢……” 这句没说完的话荡漾在半空,填补了失落的童年,过了太久了。 野狼笑了笑,但没有露出他尖锐的犬齿,“我还是饿。” 摩诃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她把一绺发丝挽到耳后,匆忙地走向厨房,“坐吧,我想我可能还有一些饼干。” 第二十五章 杰新因为恐惧而感到心情异常沉重。他走进王座大厅,法庭成员的座位都是空的,只有女王坐在她的宝座上,爱米瑞法师在她身边,甚至他们的私人侍卫也不在,这意味着无论这次会面的内容是什么,拉维娜都不愿透露给任何人。 月牙儿,他想。她发现月牙儿的事了。杰新一直把她藏在他的单人宿舍里,保护她的安全,一如他对温特的承诺,但他知道这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拉维娜是怎么发现的? 一个很大的平面网络屏幕,像地球媒体使用的二维机种被带进房间,只是这一个要比杰新在地球上看到的都更繁复。它放在一个架子上,白银边框,周围是玫瑰和荆棘,好像它是一件艺术品。女王总是不惜成本的,一如既往。 拉维娜女王和爱米瑞法师都一脸阴郁,杰新停下脚步,脚跟并拢,尽量不去想上次他站在这个地方的情景,当时他相信自己会被杀死,温特则不得不亲眼目睹。 “你召唤我,我的女王?” “是的。”拉维娜慢吞吞地说道,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划着。 他屏住气息,不断在盘算着:怎么解释月牙儿的事而不连累温特。 “我一直在想我们之间的小小困境,”女王说道,“我希望能再次信任你,像你为希碧尔服务的时候那样,但我一直没能说服自己,你应该是为我效忠,你的女王,而不是……”她的手指在空中飞快地划了一下,美丽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类似咆哮的神情,“你的公主。” 杰新的下巴绷得紧紧的,他等待着,等她指责自己庇护叛徒,等待她宣布给他的惩处。 但女王似乎也在等待。 最后,他垂下脑袋,“恕我直言,陛下,我成为温特公主的侍卫是你的决定,而不是我的。” 她给了他一个撩人的表情,“你看起来是多么不开心呀。” 拉维娜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温特平时的座位上,手指滑过椅套的顶端,“我想来想去,想出了一个考验的方法。我打算派一个任务给你,好证明你的忠诚。我认为,这个任务完成后,我将毫无疑虑地把你调回首席法师的座下,爱米瑞希望你这样的好身手可以为他效忠。” 爱米瑞的眼睛闪闪发光,“是的。” 杰新的眉毛拧在一起,渐渐明白了,今天谈的不是月牙儿。 他松了一口气,但如果不是月牙儿…… “我告诉过你,我曾经向我的丈夫,温特的父亲保证过,”拉维娜继续说道,“我会尽我最大的能力保护这个孩子。这些年来,我一直遵守着这个承诺,我照顾她,视如己出。” 他试着不要因为这几句话反胃,她视温特为己出?完全谎言,她折磨温特,要她参加每一场审判和处决,每个人都知道她是多么痛恨这些事;她给温特一把刀,要她毁了自己美丽的容颜;她无情地嘲笑温特,说这女孩精神上有毛病,一点也不考虑这么多年来要压抑自己使用法力的渴望,得要有多大的意志力。 拉维娜血红的嘴唇露出一抹苦笑,“我一说你的宝贝公主,你就不高兴了。” “我的女王你可以说任何人,只要你愿意。”这个反应是机械而不带感情的。他不必否认对温特的关心,这个宫殿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的童年,他们怎么游戏,怎么嬉闹。 他和温特一起长大,他们的父亲曾经的关系那么亲近,尽管一个公主爬树,又和卑微的侍卫的儿子玩剑并不恰当。在那么小的时候,他便想要保护她,当时他甚至不知道她需要保护。他还记得自己试图偷吻她——只有一次,当时他十岁,温特八岁,她笑了,转身走开,一边宠溺地骂他,别傻了,我们不能这样做的,等到我们结婚才可以。 不,他唯一的利器就是假装不在乎所有人知道他对温特的感情,不在乎旁人的嘲笑。不在乎拉维娜每一次提到公主,他的血便化成了冰,假装他不害怕拉维娜利用温特来打击他。 拉维娜走下高台,“我帮她请了最好的教师,穿上最好的衣服,给她最奇异的宠物,她对我的请求,我尽我所能地满足她。” 虽然她停顿了一下,但杰新不认为她在等待自己的响应。 “尽管如此,她实在不属于这里。她的心智太软弱,她是永远不会有用的,她拒绝隐藏那些丑陋的伤疤,已经使她成为法庭的笑柄,她让皇室受到了嘲弄。”她缩着下颌,“我不知道她打算把脸丢到什么时候,直到最近,爱米瑞向她求婚,真的想不出一个没有王室血统的孩子还能拥有这么好的命运了。”她的语气变得咆哮,杰新感觉到她又在盯着自己,但他已经能完全控制自己了。她打击不了他,即使是用这个话题。 “但是,不,”女王终于说道,“这个孩子竟然拒绝这样慷慨的提议,我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原因,这简直是给了我最有价值的顾问一个耳光,给王室带来了更大的屈辱。”她抬起下巴,“再有就是AR-2事件,我相信你还记得吧?” 他嘴一酸,如果不是要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的恐惧,他会大声骂出来的。 “不记得了?”拉维娜嘟哝着,但杰新什么也没有说,“让我来提醒你吧。” 她的手指在网络屏幕上一点,精致的框架内画面出现,是那家古朴的小商店。他看见自己微笑地望着温特,用肩膀碰了碰她,她也用肩膀朝自己身上轻轻一撞。没人在旁边的时候,他们热烈地四目相对。 他的胸腔被掏空了,他们眼里的情意任谁都可以看出来。 杰新看着画面,但其实并不需要,他记得那几个孩子和他们手工制作的树枝皇冠,他记得温特把它戴在头上后有多么的美丽,他也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它夺过来并扔进篮筐的。 他曾经希望没有人会去注意这个。 他应该早就明白的,希望是懦夫的工具。 他的注意力回到女王身上,她皱着眉头,满脸厌恶,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翻动。她提到一个特殊的任务,让他证明自己的忠诚,但她从头到尾都在说温特,说她丢尽皇室的脸。 “你让我对你失望,克雷先生,”拉维娜站在他面前,“我以为我可以信任你,你会控制好她,确保她不会做任何事情来为难我和整个法庭。但是你失败了。难道你认为陪她到市集闲逛,让她玩扮演女王的游戏是正确的吗?” 杰新一动不动,接受自己的命运。她把他带来这里最终还是要处决他。他很感激她放过温特,没有要她亲眼目睹这一切。 “怎么样?你有什么说辞要替自己辩解吗?” “没有,我的女王。”他说,“但我希望你能允许我替她辩护几句。孩子们送给她礼物,是感谢她到店里买过一束鲜花。他们糊里糊涂——不明白这有什么暗示意义,公主也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糊涂?”拉维娜的目光像箭一样,“孩子们糊里糊涂?”她咯咯地笑了,“我该容忍多少糊涂?难道你要我接受他们用令人作呕的方式崇拜她吗?他们是如何谈论她的美丽和她的伤疤,好像那是一个荣誉勋章,他们不知道她是多么的脆弱!她有病,她会妄想,如果让她坐在王座上,她一分钟内便会被粉碎,但他们看不到这一点。不,他们只想到自己和漂亮的公主,完全没想过我给他们带来的安全和稳定的生活……”她转身,肩膀颤抖得厉害,“难道要我等到他们把一顶真实的王冠戴在她头上,我再来处置吗?” 杰新的胸腔里被恐惧占满了,这一次,他无法掩饰。 拉维娜是精神病。 这一点,他当然早就知道,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虚荣、贪欲和嫉妒把她烧灼成这个样子。她变得不理性,而她的愤怒也是针对温特。 不,是温特和赛琳,所以才会有今天这一幕。有一个女孩自称是她失踪的外甥女,拉维娜倍感威胁,她担心自己的王座不保,于是变得偏执,她要收紧她钳制的爪子。 杰新一个拳头放在胸前,“我的女王,我向你保证,公主不会威胁到你的王座。” “你不就是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吗?”拉维娜说道,转身面对他,用一双恶毒的眼睛盯着他,“你,不就这么尽责地爱着她?不就如此地效忠于她吗?” 他深吸一口气,“她没有王室血统,她永远不能成为女王。” “不,她永远不会是女王。”她走向他,他感觉自己被蟒蛇包围,快要窒息,“因为你是我忠实的仆人,你宣誓过,而且你会杀了她。” 杰新的舌头干涸得像月球上的石头,“不。”他低声说道。 拉维娜挑起一边眉毛。 “我的意思是,我的女王,”杰新清了清嗓子,“你不能……”他看着爱米瑞,爱米瑞正半带微笑,一脸的幸灾乐祸,“求求你,再向她求一次婚,我会跟她谈的,确保她同意。她仍然是有用的,这是一桩很好的婚姻,她只是紧张……” “你敢质疑我?”拉维娜说道。 他脉搏狂跳,“请求你。” “我善意地向公主求婚,”爱米瑞说道,“免得她被一些低三下四的求婚者骚扰,她的拒绝证明她是多么的忘恩负义,我不会再向她求婚,即使她来求我。” 杰新咬紧下唇,心就要跳出胸膛,他无法阻止。 女王表情柔和,像敷了一层蜜糖,她靠近杰新,非常近,近到他足以抓住自己的刀,割断她的喉咙。 但他的胳膊会比她的心思更快吗?比爱米瑞的心思更快吗? “亲爱的克雷先生,”她若有所思地说道,杰新知道她看到了他的绝望,“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要求你做的事,对你而言有多困难。但我是仁慈的,我知道你下手会很快,她不会感受到太多痛苦。这样一来,我也算兑现了我对她父亲的诺言,不是吗?” 她疯了,绝对疯了。 最糟糕的是,杰新认为女王相信自己说的话。 他手指抽动,一滴汗水从他的脖子上滑落下来。 “我不能,”他说,“我做不到,求求你,饶了她,拿走她的头衔,把她变成仆人,或者将她放逐到外围分区,我保证你再也不会听到她的任何消息……” 拉维娜的目光令人畏缩,她转身走开,叹了口气,“为了她,你愿意牺牲多少条人命?” 她走向屏幕,他看着她呆愣住。画面暂停,三个孩子站在门口,“你愿意我杀死这些孩子吗?” 他的心碎成千万片。 “还是……”她转过身面对他,手指抵住嘴角,“你的父母?如果我没有记错,克雷先生转调到一个外围分区的哨所里。告诉我,你跟他们最后一次说话是在什么时候?” 他抿着嘴,惊惧不已,不管他说什么,到最后都会针对他。他已经好几年没有看到或和他的父母说话了。就像对待温特,他知道要保护他所爱的人,便必须假装他不再爱他们,这样,就不会有人利用他们来对付他,拉维娜现在就在利用他们。 他怎么会这么失败?他没办法保护任何人,他也救不了任何人…… 他知道他的脸因恐慌而扭曲,但他没办法。他想跪下来,恳求她改变主意,他愿意做任何事情,除了这个。 “如果你再拒绝我,”拉维娜说道,“你的忠诚显然是假的,你会因叛国罪被处决,接下来就是你的父母。然后,我会把公主交给杰利可,我认为他不会像你一样对她这么温柔。” 杰新强忍着痛苦,但一点意义也没有。 “你会完成这个任务吗,克雷先生?” 他低下头以掩饰自己的绝望,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我会的,我的女王。” 第二十六章 这是自从月牙儿离开她的卫星以后第一次想念它。杰新的单人宿舍比她的卫星还小,当她需要用洗手间时,她得等到杰新下值,掩护她进出,侍卫和他们的家人都住在这个宫殿的地下室,共用洗手间。当她和其他人擦身而过时,也许只是一个侍卫的妻子,站在水槽镜子前给她一个亲切的微笑,没有一点怀疑,也会让月牙儿吓得发抖。 她感觉到女王和法庭都在她身边。她知道只要有任何一个人意识到她是一个贝壳,她就死定了,也许会先折磨和审讯一番,她厌倦了为自己的安全而焦虑,为朋友的命运而惊恐,杰新从来没有带回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她感到失望。 她告诉自己,这是一个好现象,如果他们被发现,杰新会知道的,不是吗? 在杰新宿舍有限资源的情况下,月牙儿决定做任何一丁点可以帮助欣黛的事,分散一下注意力。她仍然保有掌上屏幕,但她不敢发出任何信息,因为她知道它们很容易就会被追踪,她能够通过嵌入杰新墙上的全息节点连接到女王的广播系统。月球上这种节点无处不在,就像地球上的网络屏幕,很容易可以骇进这些信息或节目里。她的掌上屏幕里还保存着欣黛预先录制好的视频影像,但她不敢用它来做任何事情,因为她不知道欣黛和其他人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于是,她花了很长时间,中断女王的宣传信息,也希望想出一些办法,跟她的朋友透露她还活着,而且相对安全。然而她还一直没有找到正确的途径,不是太明显,就是太晦涩,不过,她实在太胆小,怕做了什么,会让女王怀疑她回来了。 她多么希望能够获得和自己的卫星上相同的技术,从来没有这么与世界隔绝过——除了皇室允许的以外,没有媒体和新闻可以看,没办法用直接信息,没办法进入月族的监控网络或安全系统,因此,也不可能完成欣黛给她的任务。十几个小时过去……几天过去了,她变得越来越焦虑,越来越神经质,渴盼走出这个封闭的空间,来做点什么。 她正在替王室发布的一条消息,所谓“打败意志薄弱的地球人获得了勇敢的胜利”改变配乐,走廊上硬底鞋的脚步声让她暂停下来。 脚步声在杰新宿舍的门外停下,月牙儿中断她掌上屏幕的联机,跑向杰新的铁床,急忙钻下去,尽可能地贴住墙壁。她听到了外头输入密码和指纹检查的声音,门开,关上。 她屏住呼吸。 “是我。”是杰新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月牙儿舒了一口气,从她的藏身处爬了出来,她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铁床,这架铁床是小房间里唯一可以坐的地方,霸占了它,她对杰新感到内疚,虽然她不记得她在的时候,他坐下来过。他似乎无法放松,即使在他的私人住所。 “有什么消息吗?”她问。 杰新靠在门口,阴郁的眼神望着天花板。他似乎非常消沉,“没有。” 月牙儿抱住膝盖贴在胸前,“怎么了?” 他还是盯着天花板,喃喃地说道:“你在关口瘫痪过那些监控摄影机。” 她眨了眨眼睛。 “你可以再做一次吗?瘫痪宫中任何一部摄影机?” 她伸手摸自己的头发,这种表现不安的习惯很难改变,虽然她的头发已经剪短几个星期了,“如果我可以进入系统的话,但我没办法进入系统。” 他张开嘴,顿了顿,又闭上了。 月牙儿皱眉,杰新是不太健谈,但是他这个样子也够不寻常了。 终于,他说道:“我可以让你进到系统里。” “我们为什么要瘫痪摄影机?” 他胸膛起伏,目光转移到裸露的石墙上,最后落在月牙儿身上,“你得走,你,温特,和那个红发女孩都得离开王宫,今夜。” 月牙儿一下子站起来,“什么?” “温特不能再待在这里,但她不会丢下她的朋友,你帮我让她们离开这里,这也是在帮你自己。”他开始按摩他的太阳穴,“你知道欣黛要去哪里,对不对?你可以找到她,她会保护温特的安全,她最好让公主平安。” 一提到欣黛,她心生疑虑。他在耍花样?他试图让她透露信息,好出卖给女王?他之前也这么做过。 “一下子有太多摄影机坏了,看起来会很可疑。”她说。 他点点头,“我知道,但我希望在有人发现前,你们已经走了。” 她咬着嘴唇,她可以利用一个定时器,尽量让这个故障看起来就像电源或系统出了问题,即使仍然有被发现的可能。 杰新已经开始踱步,月牙儿可以看出他思绪翻腾,他在脑袋里思索整个计划,但她想不出他打算如何在不让任何人看见的情况下让她们溜出皇宫,尤其温特公主这么容易被认出。 “怎么回事?”月牙儿说道,“拉维娜知道我的事了吗?” “不,是另一个原因。”他捏着自己的鼻梁,“女王要杀了温特,我必须让她离开这里。我想我有办法,我可以安排,但……”他的目光转为恳求,“你能帮我吗?” 月牙儿的心一酸,这一段时间以来,她所知道的杰新是冰冷无情,甚至是残酷的,但现在,他是如此心痛,仿佛要被撕裂。 “瘫痪摄影机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看着掌上屏幕,虽然她刚刚躲进铁床下时,才把它从全息节点上拉开,所以连接线还在屏幕侧面晃来晃去。这是她的机会,她可以离开宫殿,远离这个城市,以及所有的危险。她可以回到朋友的身边,她可以获得安全,就在今晚。 她太想走了,她得离开这里。 但是,当她再次望向杰新时,摇了摇头。 他一脸困惑。 “最安全的方法是让公主和斯嘉丽走……”她吞了口口水,但黏在了她的喉咙口,“……而我留下来。” “什么?” “想要不引人注意,最好是我手动操作让系统故障,我可以把摄影机短时间关闭,让它们看起来像是偶然的停电,全面停电会引人怀疑,但只关闭相关的,又会让女王得到线索,研究出温特和斯嘉丽究竟往哪条路逃走的。如果我随机同时瘫痪及开启一部分监视系统……看起来便会像是一个巧合。”她用手指点点下唇,“我还可以用点方法分散人们的注意力,也许在宫殿的另一头开启警报,让她们可以趁乱逃出,主要街道所有的门锁,我也都可以用遥控的方式来操作。” 她越来越相信自己的决定,她留下来会给温特和斯嘉丽最好的逃生机会。 “你疯了,”杰新说道,“你想死在这个宫殿里吗?” 她一愣,“拉维娜不知道我在这里,只要你把我藏好……” “拉维娜一旦得知我让温特跑了,马上就会杀了我。” 她握紧了拳头,有点恼怒他在她刚刚鼓起来的勇气上戳洞,“斯嘉丽是在救我的时候被抓的,温特保护了我,尽管她没有必要这么做,我知道这把她置身于多大的险境之中,这么做我能同时报答她们两个。” 杰新盯着她,那一刻她明白他接受了她的决定。这样他们才有胜算,他清楚这一点。他转过身去,肩膀垂下,“我成为希碧尔飞行员一年多的时间,”他说道,她得很努力才听得到他在说什么,“一年多来,我一直知道你的事,但我什么也没做,我没有帮助你。” 他的话刺伤了她,她一直以为希碧尔是单独前来的,从来没有意识到女主人有一个飞行员,也许当初杰新可以帮助她,甚至救她。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如果他帮了她,她今天会是什么状况了。 他没有道歉,只是抬起下巴,和她四目相对,“我会用我的性命保护温特,而你将仅次于她,我发誓,我也会保护你。” 第二十七章 斯嘉丽正在练习一种新花样,她喜欢叫它“不要反应”。 这是一种技能,绝非她的天性。只是,当她被锁在一个笼子里时,敌人是一个站在外面叽叽喳喳吵闹、咯咯吱吱乱笑的小丑,没有反应要比辱骂尖叫、把手伸出栏杆外揍人要好一些。 至少多一点尊严。 “你能不能让她演一点什么?”月族女人问道,她拿着一把用猫头鹰羽毛做的阳伞,虽然斯嘉丽想不出她到底要挡什么,温特说,再过六天,他们会看到真正的阳光,月球不会下雨。 月族女人的同伴俯身,双手放在膝盖上,通过栏杆瞪着斯嘉丽,他戴着橙色的太阳眼镜,斯嘉丽也不知道为什么。 斯嘉丽盘腿坐在地上,双手交叉,拉起连衣帽,挡住耳朵瞪了回去。 我要保持平静、冷漠。 “做点什么。”他命令道。 斯嘉丽眨了眨眼。 他怒视着她,“大家都说地球人应该是可爱又有趣的,你为什么不给我们跳一支舞呢?” 她的内心沸腾了,想给这个人看看她可以多么可爱及有趣,然而,她的外表还是冷冰冰的。 “你是哑巴,还是愚蠢?难道他们没有教你一些把戏吗?” 我处在既平静又安详的状态。 “她的手怎么了?”女人说道。 男人低头,“你的手怎么了?” 她的手指没有动,包括那根断指。 女人打了个哈欠,“真无聊,地球人好臭,我们去看看狮子吧。” 男人站直,双手叉腰,斯嘉丽可以看出他的小脑袋在盘算什么,她认为他不会用法力对付她,自从她被带到动物园后,便没有人操纵她了,她猜身为公主的宠物至少可以保护她免于遭受酷刑。 他向前一步,身后的鲁咆哮着。 斯嘉丽努力忍住笑,白狼真的是她的哥们儿了。 女人回头望了一眼旁边的狼,但男人的注意力还是在斯嘉丽身上,“你是用来娱乐我们的吧,”他说,“所以做点什么,唱首歌,讲个笑话之类的。” 我的下一个把戏,会是在瞪眼睛比赛里赢这个戴橙色太阳眼镜的白痴。 咆哮的男子从他女朋友的手上夺过阳伞,合上、握住弯柄,将伞尖穿过栏杆去戳斯嘉丽的肩膀。 鲁咆哮着。 斯嘉丽的手腕向上一翻,用掌心握住伞上的羽毛,猛的一下把它拉过来,男人跌跌撞撞地倒向笼子,伞的手柄砸在他的脸上,他尖叫着,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眼镜掉在了地上,鲜血从他的鼻子里喷了出来。 斯嘉丽咯咯地笑了好一会儿,才把伞扔出去——没有必要留下它,因为守卫也会把它拿走,不一会儿,她收回笑容,继续保持面无表情。 这个“不要反应”的把戏,效果比她想象的要好。 血溅得上衣到处都是,男人一阵诅咒叫骂后,一把抓住女朋友和阳伞,一阵风似的朝动物园的入口处走去。他们大概是要去告发她吧,她可能会因为胡闹而被饿一顿。 这倒是挺值得的。 她望向鲁黄色的眸子,对它眨了眨眼,狼扬起鼻子,叫了一声,发出短促而快乐的声音。 “你倒交了个朋友。” 她被吓了一跳,一个侍卫靠在一棵大叶树下,双臂交叉,眼睛如铁般钢硬,他不是平日看守她的那个守卫,尽管他让人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她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我们所有的动物都很团结。”她说,但后来又觉得没必要搭理他,她在这里不是为了让月族被宠坏了的贵族开心,所以她也不必去讨好女王愚笨的宠臣。 “你特别喜欢它,想想也是有道理的,它让人联想到你的情人。” 她的心脏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离开大叶树,走向鲁的围栏,一只手放在腰间皮带里一把大刀的刀柄上。狼愣住,趴在地上,像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信任这个陌生人。 “他们开始实验变种战士,第一次取的DNA便是这头狼的父亲——女王珍贵的北极狼,一头领头狼,”他转身看向斯嘉丽,“但是,领头狼也是需要一个狼群的,不是吗?” “我不知道。”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可以相信我的话。”他歪歪脑袋,审视她,“你不知道我是谁?” 他说话的同时,她联想起来了,金发,制服,他认识野狼。 她认出他来,只是让她更加谨慎。 “我当然知道,我可以叫公主让你闭嘴。” 她认真地看着他,好奇温特对他是不是只是一种单恋,因为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 他的确英俊,宽阔的肩膀,尖下巴。但他和她想象的并不一样。他姿态高傲,表情冷漠,他像带刺的荆棘和寒冷的冰柱,大步走向她的笼子。 他和温暖、疯疯癫癫且叽叽喳喳的温特完全相反。 杰新没有蹲下或弯腰,斯嘉丽得伸长脖子仰视他,她看他越来越不顺眼。 “我相信她告诉你关于你朋友的事了。” 温特告诉过她,他们还活着,他们要来救她,野狼非常想念她。 现在,看到这个讨厌的杰新,她无法想象这个消息是他透露给温特的。 “我得到信息了。” 斯嘉丽心想,如果他希望自己感谢他,那他是得不到的,他在月球,穿着制服,谁知道他是站在哪一边的? 斯嘉丽哼了一声,肘弯压在地上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这个姿势可能不是那么端庄,但她不想让这家伙害她得颈椎病,“你想干什么?” “温特认为你是朋友。” “可不是你的。” 有那么一会儿,他的盔甲透出一个小缝,一个小小的微笑。 “怎么?”她问道。 他后退一步,再次将手放在刀上,“我不知道哪一种女孩可以得到她的青睐,我很高兴不是愚蠢的那种。” 她手握拳头,“也不是随便说两句奉承话就可以糊弄过去的那一种。” 杰新终于蹲下,一只手握住栏杆,“你知道为什么你还活着吗?” 她咬了咬牙,不情愿地回答:“因为温特。” “没错,牢牢记住,火爆女孩。” “我还被锁在笼子里呢,很难忘记的,冰棍男孩。” 他嘴角有一点皱褶,像是忍俊不禁,但一下子便隐去了,他很不安。他下巴朝她的手一扬,“上一次检查伤口是否有感染是在什么时候?” “我知道感染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她不想藏住她受伤的手指,但又觉得没必要把断指给这个家伙看,“它没事。” 他做了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他们说你是一个挺不错的飞行员。” 她皱眉,“干吗,给我面试吗?” “你以前开过月球的飞船吗?” 第一次,他的话引起她全部的注意,但除了好奇,更多的是怀疑。 “问这个做什么?” “它们和地球的宇宙飞船差不了太多,就是控制面板的按键位置不同,升空顺畅一些,我想你应该没问题的。” “这与我会不会开月族飞船有什么关系吗?” 他不再看她,那表情说明了一切,他站起身,“只是做好准备。” “准备好干什么?你为什么关心我啊?” “我不关心你,”他说道,回答得很快,斯嘉丽不得不相信他的话,“可是我关心公主,她需要一个盟友。”他望向别处,“比我更好的一个盟友。” 第二十八章 推开动物园的玻璃大门,温特的心脏怦怦直跳。动物的各种声音传到走廊上,关在富丽堂皇的笼子里的鸟嘎嘎地叫;猴子拉住头顶的藤蔓发出吱吱声;白色种马在远处的马厩嘶鸣。 她在暖气泄出前关上门,望向前方的岔路,没看到杰新。宫殿这一翼的动物园占地几英亩,一个由围篱、铁笼和玻璃箱组成的迷宫,各种奇花异草,让这里总是潮湿而芬芳,几乎遮掩了动物的气味。 这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即使在斯嘉丽没来之前。有动物在的地方,就让她感觉像是回到了家,它们不懂得什么心智操控,不在乎她美不美、她是不是女王的继女、是不是疯了……在这里,周围都是她的朋友,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曾崩溃过。在这里,她很平静,在这里,她会假装她可以控制自己的知觉。 她把一绺不听话的发丝塞在耳后,继续往前走。她经过了北极狐冰冻的家,它蜷缩在一株桦木上,脸藏在竖起的尾巴后面;下一个笼子里是一头母雪豹和它三头腾跃的小崽;在长满青苔的路对面有一只沉睡的白色猫头鹰,温特走过去时,它忽然间睁开它那双巨大的眼睛。 她看到前方鲁的围栏了,但它一定是睡在它的棚子里,因为看不见狼的身影。再过去便是斯嘉丽,整个动物园里,唯一不是纯白的她有着一头挑衅的红发,即使那么湿热,那件连帽运动衫也从不离身,她双手抱膝坐在那里,盯着笼子外的花台。 温特走近,她吓了一跳。 “你好,朋友。”温特跪在斯嘉丽的笼子面前。 “你好,小疯子。”斯嘉丽说道,听起来像宠爱的口吻,“今天城墙怎么了?” 温特若有所思地嗯嗯,她是如此的心烦意乱,几乎没有关注到墙壁,“跟平常一样。”她判定。 “很好。”斯嘉丽把她的鬈发拨到一边,她的头发因为油腻和污垢变黑了,不像过去那样火红了,让温特想起了彗星的尾巴,她还瘦了许多,温特感到很内疚,她应该带点零食来的。 斯嘉丽用带着一点怀疑的目光打量着温特,她身上那件礼服要比平日闪亮华丽些,“你看起来……”她停顿了一下,“算了,参加什么场合吗?” 温特双手合十,“杰新要我来这里见他。” 斯嘉丽点点头,不感到意外,“是啊,他刚刚就到了。”她歪了歪脑袋,下巴指向小路,“他在那里。” 温特站起来,膝盖发抖,她为什么紧张?是杰新呀,小时候便见过她满身是泥、大大小小的抓痕的模样;她受伤的时候,是他替她包扎伤口;幻觉来的时候,是他抱着她,低声安慰,把她拉回现实。 可是,当他要她来这里见他时,他却不一样了。 头一次,他显得异常焦虑。 她半个晚上都在想可能是什么事,最后总是想象到一种可能,一个闪耀的希望。 他要告诉她,他爱她,他不想假装了,不管政治、不管她的继母,他不能再继续这样过了。 她颤抖着。 “谢谢你。”她喃喃地对斯嘉丽说道,理了理裙子,走上小路。 “温特?” 她停下脚步,斯嘉丽抓着离她的脸最近的栏杆,“当心。” 温特歪歪脑袋,“你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喜欢他,我知道你相信他,只是……当心。” 温特笑了,可怜的、不信任人的斯嘉丽,“好的,倘使你坚持。”她说,转身离开。 她一绕过鲁的围栏,就看见他了。杰新站在一座瀑布下的池塘边,涟漪点点,一家六口光洁美丽的天鹅在水面上游着,他扔出口袋里的面包屑,它们聚集在他周围。 他穿着制服,准备好要值班,替她站岗。他的发色很淡,在动物园朦胧的光线下,有那么一会儿,温特想象他也是拉维娜圈养的动物——她的一个宠物。 杰新抬头看过来之际,她摆脱这个想法,他的表情黯然,她的心也冷了下来,希望幻灭。那么,这不是一个浪漫的会面,当然不是,永远不会是。 这种失望打击不了她对爱情的幻想,她依然盼着他把她按到墙上,亲吻她,直到她无法呼吸。 她清了清嗓子,站到他身旁,“这里很隐蔽。”她说,在他丢光了口袋里的面包时,用肩膀轻轻地碰了他一下。 杰新犹豫了一下,然后也用肩膀碰她,“这个动物园向公众开放呢,殿下。” “是,但大门五分钟后就会锁上,没有人会来这里。” 他看了看身后,“你说得对,我想这里很隐蔽。” 希望像泡沫一样升起。也许,也许…… “和我一起走走。”杰新说道,很快下了桥。 她跟着他绕过池塘,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地上,一只手摸着刀柄,侍卫的作风。 “有什么事吗?” “是啊,”他低声说道,仿佛从深思中被拉了回来,“有一两件事。” “杰新?” 他揉了一下眉头,温特不记得最后一次他看起来那么不安是什么时候,“其实,我有一大堆事想对你说。” 她的心脏跳个不停,脑袋里颠三倒四的想法让她激动不安,最后只能困难地说一个字,“哦?” 杰新的眼睛掠过她,但没有逗留,落到小路上。他们穿过另一座象牙雕刻的桥梁,天鹅游散了,只有一只跟着他们,头埋进水里。小路的另一边是一只得了白化病的兔子,鼻子抽动,用一双红色眼睛看着他们。 “我们还是孩子时,我便一心想保护你。” 她咬着自己的嘴唇,她希望他停下脚步,让她看清他的脸。但他没有,领着她走过岩石和垂落的花朵。 “审判的时候,我看到你在那里,我只想到,我得活下去,我不能让你坐在那里,看着我死去。” “杰新……” “但我竟愚蠢到认为我可以永远保护你,不能的,只要她在就不可能。” 他的语气变得暴躁,温特的情绪在这次谈话中一会儿升起,一会儿沉落。 “杰新,究竟怎么回事?” 他颤抖地吸了一口气,他们已经绕一圈了,她看到鲁已经醒了,在栏杆后窜来窜去。 杰新停下脚步,温特的目光从狼身上移开,在杰新冰蓝色眸子的凝视下,她像被钉住了似的,打了个哆嗦。 “她想要杀了你,公主。” 温特浑身发抖,首先是因为他说话的语调,然后是内容。她认为这话应该让她震撼,但自从拉维娜给她脸上这些伤疤后,她便知道终会有这么一日。 杰新把她带到这里来不是为了承认他的爱,这比她的继母希望她死更令她失望。 “我犯了什么错?” 他摇摇头,深深的忧伤回到他的面容上,“没有,老百姓太喜爱你,拉维娜只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我不可能成为女王,”她说,“我的血统,老百姓不……” “我知道。”他脸上浮现深切的同情,“但,这并不重要,她认为你会威胁到她。” 她瑟缩着,仿佛又听到他刚刚的话,这样明确,她想要杀了你,公主。 “她告诉你的?” 他很快地点头。 她眼角泛着泪光,跌跌撞撞后退,手抓住鲁的围篱栏杆。她听到了身后一声咆哮,鲁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指,但她却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它在那里。 “她要求你动手。” 他下巴收紧,内疚地瞟了狼一眼,“我很抱歉,公主。” 当世界停止旋转,她才能抬头看他,看他身后的摄影机。她很少注意到摄影机,但如今她猜她的继母就在那里看着,看着她的继女被杀害,这样一来她就可以保住她的王座,即使她是一个不存在的威胁。 “她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你?” 他笑了,就像有人刺中了他的胸膛,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觉得好笑,“折磨我?真的吗?” 她强迫自己挺起胸膛,想起她是多么期待这次会面,她真是一个天真傻气的丫头。 “是的,”她坚定地说道,“她怎么能这么残忍,对你,对所有人?” 他的面容变得柔和,“你说得对,这就是一种折磨。” 她眼中泪水满溢,“她用别人的性命威胁你,是吗?如果你不这样做,她会杀了谁吧。” 他下巴收得更紧。 她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水。他不必告诉她,是谁并不重要,“我也许太自私,但我很高兴下手的人是你,杰新。”她声音颤抖,“我知道你会很快将它结束。” 她试图想象,他会用刀?用枪?她不知道怎么死才会最快,她也不想知道。 杰新恐怕也在想同样的问题,这一整个晚上,这一整天,他一定是在打算该怎么办,他害怕这次会面就像她渴望它一样。 她为他心碎。 她身后的鲁开始咆哮。 “温特……” 很长一段时间,他没喊她名字了,永远是公主,永远是殿下。 她嘴唇颤抖着,但她不能哭,她不能这样对待他。 杰新的手指握住自己的刀。 这是一种折磨,杰新看起来甚至比他自己在法庭上更害怕,比他的身子受到鞭打更疼痛。 这是她最后一次看到他。 这是她最后的时刻,她的最后一口气。 突然,所有的政治,所有的游戏都无所谓了,突然,她觉得自己大胆起来。 “杰新,”她说,脸上是颤抖的笑容,“你必须知道,我不记得有什么时刻,我是不爱你的,我不认为这一生我有过这样的时刻。” 他眼睛里有千般思绪,在他没有杀死她、没有说什么之前,温特用双手抓住他的上衣,吻了他。 他比她预期得更早融化,几乎是一瞬间,仿佛他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他握住她的腰肢,把她拉近,想占有,想压倒,他的嘴唇绝望又饥渴,他俯身热烈地吻她,把她按在栏杆上,她喘着气,他吻得更深,一只手插入她颈背的发丝间。 她脑子昏昏沉沉,身上涌动着炽热及一生的欲望。 杰新一只手放开她的腰,她听到钢刀出鞘的哗啦声,温特打了一个寒战,更用力吻他,脑子里一遍遍幻想。杰新的手放开她的长发,他的手臂环绕着她,把她搂得紧紧的,像是要再更贴近她,像是要把她的身子融到自己身子里。 放掉他的上衣,温特摸着他的脖子、他的下巴,她的大拇指感觉到他的发梢,他发出一声低吟,判断不出是欲望、痛苦还是遗憾,或混合了一切。他手臂贴紧她的背,重心转移,他拔出刀子。 温特紧闭眼睛。 这一生她见识过太多死亡,她有一个模糊的想法,这种死法倒并不可怕。 他手臂往下,温特倒吸一口凉气,蒸腾的空气将他们分开。她猛地睁开眼睛,身后,鲁嗥叫了一声,但声音变得呜咽。 杰新的眼睛也跟着睁开,湛蓝而充满遗憾。 温特想退开,但他抱得很紧。反正她无处可去,她被堵在他和栏杆之间,他身后摄影机的光照在天花板上,呼吸急促,头晕眼花,她分不清楚是自己还是杰新的心跳。 杰新脸颊泛红,头发蓬乱,杰新——她终于敢吻的男孩。杰新,终于回吻了她。 但是,如果她希望从他脸上看到欲望,她要失望了。他又变成了一块寒冰。 “帮我一个忙,公主,”他低声说道,他温暖的呼吸拂向她的唇,“下一次有人说要杀你,不许他们这么做。” 她盯着他,一脸茫然,他做了什么? 温特膝盖发软,杰新抓住了她,让她溜下围场栏杆,她的手落在从短墙底下渗出的温暖潮湿的东西上。 “你会没事的,公主,”杰新喃喃地说道,“你会没事的。” “鲁?”她的声音岔开。 “他们会认为这个血是你的,”他在解释什么,但她不明白,“在这里等着,别动,等我关灯。明白吗?公主?” “别动。”她低声说道。 杰新走开,她听到刀子从狼的肉中抽出,动物的尸体倚在栏杆上。杰新捧着她的脸颊,盯着她,确定她没有完全昏过去,确定她理解,但她只知道一个温热黏稠的东西浸染着她的裙子,鲜血漫过小路,几加仑几加仑的血从玻璃天花板上流下,溅在她的怀里,漫过池塘。 “温特。”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杰新,没办法说话。亲吻的记忆被可怕而不公平的事遮蔽,鲁,可爱的、无辜的鲁。 “等到灯熄了,”他重复道,“我希望你去找你那个红发朋友,离开这个该死的赌局。”杰新的拇指摩挲着她的皮肤,让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现在装死,公主。” 她瘫倒,这个指令让她解脱了,他们在玩游戏,一个游戏,就像在孩提时代,这是一个游戏,血不是真的,鲁…… 她捂住脸,想拦阻奔腾的泪水,哽咽被锁在喉咙里。杰新扶起她,让她靠在笼子边,然后他温暖的身子不见了,他的靴子随着嘚嘚声远去,只留下身后一串脚印。 第二十九章 斯嘉丽一脸担心,盯着动物园空无一人的小路。温特走过去感觉有几小时了,斯嘉丽知道这么晚已经没有游客,虽然,也许公主不太在乎这些规则什么的,也许温特正在进行一个她所期待的浪漫幽会。 可是,有些事不太对劲,斯嘉丽发誓她听到鲁从它的棚子走出来,但它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往她的方向。她听到某些奇怪的动静——让她想起了羊羔在被屠杀前的哀鸣,她打了一个寒战,尽管动物园里是那么湿热,她连衣帽的拉链还拉上来了。 终于,脚步声传来,斯嘉丽的手紧紧握住栏杆。 侍卫映入眼帘,一只手上攥着一把刀,她知道她的怀疑是正确的,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即使从这个距离,也可以看到刀尖上的暗渍;即使不了解杰新,她也能读出他脸上的遗憾。 她握牢栏杆到指节发白。 “你做了什么?”她说道,吞下仿佛要爆炸、却无处可去的愤怒,“温特在哪里?” 他的目光丝毫没有动摇,来到她的笼子外头,斯嘉丽没有畏缩,尽管看到他手上的刀与血。 “伸出手来。”他蹲下来说。 她冷笑道:“你知不知道在这里‘伸出手来’的人,会有什么后果?” 他把刀尖往柔软的苔藓上一插,在斯嘉丽没来得及挣扎前便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地一扭,剧烈的疼痛一直延伸到她的肩膀。斯嘉丽倒吸一口气,她把手张开,掌心向上。这不是精神控制,而是一股巨大的力道。 斯嘉丽试图挣脱自己的手臂,但他的手像铁爪一样,她改变策略,将身子靠向笼子,去抓挠他的脸,但怎么也够不着。 第二次闪避斯嘉丽的指甲,侍卫从腰带解下刀鞘,翻过来,掉出一个小小的圆柱体,落到斯嘉丽的手掌上。 他放开了她,斯嘉丽的手指本能地圈住圆柱体,身体颤抖着挣脱开侍卫的掌控。 “把它插进一艘月族飞船的安全设定里,便可以通过王室的身份进入,其余的,你应该能应付,里面你的一个朋友用密码写了一条信息,但我建议你等到离开后再看,免得担心。” “这是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他把刀子插回刀鞘,令她大吃一惊的是,他把它扔向她。她人往后一缩,但它落在她的腿上。 “你需要找到艾草城E关口,22航站,重复一遍。” 她脉搏跳得飞快,再次望向小路,期待温特的黑色鬈发、闪闪发光的礼服以及优雅的姿态在下一秒钟出现,下一秒…… “重复一遍。” “E关口,22航站。”她手握住刀柄。 “我建议你们先走饲养场的那条路,温特知道怎么去,我们会尽所有力量干扰安全系统,但别做蠢事,如果你豁出去了,想尝试离开月球,只会引起怀疑,何况这样一艘吊舱的配备也不足以走那么远的航程,表现得一副你要去RM-9提货的样子,那是你情人长大的地方,明白了吗?” “不明白。” “离开艾草城,到E关口,22航站,飞往RM-9区。”他站起身来,“当你见到你的公主,让她快点。” 斯嘉丽的注意力回到他身上,默念:温特,温特,最好快点。但后来她意识到他指的是另一个公主,赛琳——欣黛。 杰新绕到笼子的一侧,站在门前,将他的指纹压在控制板上,识别身份,输入一个密码,斯嘉丽听到门栓当一声打开,她的神经绷得紧紧的。 “数到十。”没有看她,杰新转身走开。 她疯狂地想立即推开门,跑到小路上寻找温特,但她忍住了。她手指抽动,他给了她一个武器,让她逃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直觉告诉她,短短的十秒钟“不要反应”不会有事。 数到四,她把小圆柱体放进连帽衫的口袋里;五,将刀子塞进破烂恶心的牛仔裤后兜里;六,靠近笼子,脸贴着栏杆;七,她大叫,“温特!你……” 八,灯熄灭了,她置身于黑暗之中。 斯嘉丽愣住了,那个笨蛋,这样会容易点?这样有帮助?这个…… 哦哦,摄影机。 吐出一口气,斯嘉丽检查了刀子,推开笼子的门,她爬出去,撑住栏杆让自己站起来,她的腿太久没用,摇摇晃晃的,她稳住自己,走上青苔路。 首先,看看公主是不是死了。 其次,找出该死的E关口。 “温特?”她低唤着,走在小路上,那道围栏似乎比她记忆中的要远,混乱的脑子让她糊涂了。终于,她摸到栏杆,她顺着它一路往前,“鲁?” 狼没有回答,这是另一件怪事。 在人工丛林和玻璃墙上,可以看到繁星一闪一闪,斯嘉丽渐渐适应这样的光线,走过一个转角,她辨认出树影和自己手的影子。 她眯起眼睛。小路上有一个白色的东西,像是一个得了白化病的动物,伏在它们的笼子里,但斯嘉丽的直觉告诉她,那是谁。 “温特!”她小跑起来,手掠过栏杆。是公主的身影,倒在围栏边,她身下有一团黑黑的什么东西。“哦,不,哦,不,公主!”她跪下来,把温特扶起来,摸了一下她的颈项。 “墙壁在流血。” 一连串模糊不清的话让斯嘉丽松了口气,温特的脉搏很强,“你哪里受伤了吗?” “血……到处都是……这么多血。” “温特,你得跟我说话,他伤了你哪里?”她摸了摸公主的手臂、肩膀、肚子,但鲜血只在她的身子底下。难道是她的背? “他杀了鲁。” 斯嘉丽一愣。 公主呜咽着向前倒下,额头贴着斯嘉丽的颈窝,“他是想保护我。” 斯嘉丽不知道这个他指的是狼还是侍卫。“你没事的。”她说,这个话大半是为了说服自己。斯嘉丽看了看四周,动物园陷入黑暗中,但能听到瀑布汩汩的流水声,树因为有什么动物飞跃过去,小爪子窜来窜去,叶子摇晃。她看见温特身后的白色身影,胸口一痛,但她很快便把这种感觉压制下去。 就像对她的祖母一样,将来再哀悼吧。眼下,她们得离开这里。 她的脑袋像走马灯似的转着。 侍卫们总是在动物园的大门口站岗,若是温特公主没有离开,绝对会引起怀疑,除非杰新还有什么锦囊妙计,但无论如何,斯嘉丽不打算闯进女王的宫殿中央塔楼。 她望向鲁,在另一边的墙上,她看见一道模糊的门,通向饲养场,这里是用来喂养动物、维护笼子的。杰新曾建议走这条路线,他的种种做法的确让她震惊,但她没有理由怀疑他。 “来吧。”她拽着温特,让她站起来。 公主倚着她的手臂,开始颤抖,“血……” “是的,是的,墙壁都在流血,我看到了,瞧,那边,专心点。”斯嘉丽抓起温特的手肘,让她转过身去,“看到那扇门了吗?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来,我托你一把。”她十指交叠,但温特没有动作,“温特,我给你五秒钟时间,你得帮我,要不然我就要把你、你的死狼、你出血的墙留下,听到了吗?” 温特嘴唇半张,表情茫然,但三秒钟后,她点点头,或者,她只是脑袋垂下,斯嘉丽觉得她的睫毛可能动了动,她只能算温特同意了。 “好,现在踩着我的手,翻过栏杆。” 公主照着做了,她的动作很笨拙,当然,斯嘉丽认识的她总是优雅缓慢的。温特一跳进狼的围篱中,斯嘉丽才真正清醒地理解了她们现在的处境。 侍卫给了她们一个机会逃脱,她们得快跑。 肾上腺素喷涌,斯嘉丽检查刀子是不是还在,然后抓住栏杆一跃。 她咚的一声落地,很快地站起,跑向那扇门。它是打开的,没有警报响起,她放心了。回头,看到公主弯腰伏在鲁的尸体上,但在斯嘉丽朝她大喊之前,公主抬起下巴,把手掌的血迹抹在裙子上,便跟了上来。 第三十章 饲养场一片漆黑,斯嘉丽停下来,听听脚步声或者其他动静,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身后的鸟儿们模模糊糊的啁啾。这个气味让她想起农庄,混合着饲料、干草和动物粪便的醉人气息。 她振作自己,往右会回到动物园,往左可能会进到宫殿里——也许是仆人宿舍。一只手摸着墙,另一只手抓住温特的手腕,两人摸索着往前走,她的手指掠过一扇扇紧闭的门,凭借她对动物园布局的记忆,这里住的一定是鹿,这可能是雪豹,这是北极狐? 她们走过一个转角,一盏闪烁的灯——朦胧暗淡,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走过去,发现嵌在墙上的一个控制面板,其中一个可以控制动物园的灯光、温度和自动喂食器。 面板旁边,在这个极微弱的灯下几乎看不见的是一扇门。 她希望这道门后等着她的不是狮子,按下门钮,什么动静都没有。 低低地咒骂,斯嘉丽又按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 然后控制面板上叮的一声,吓了她一跳,一个信息在顶端滚动。 小心,斯嘉丽。 她张口结舌,“怎么……” 还没来得及问,便听到门锁解除了,她不确定地把手伸向门把,门自动滑开。 突然而来的光线让她的眉头一皱,拉着温特挨在墙边,但看一眼便明白这道明亮的走廊里也空无一人,狭窄而普通,如果斯嘉丽要揣测仆人走廊的模样,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她倾听,什么也没听到。 抬头一看,心脏跳了起来。 一部摄影机在天花板上旋转,扫描整个走廊,来来回回。但是,不一会儿,斯嘉丽便发现它停止不动了,电源灯暗了下来,然后熄灭。斯嘉丽倒抽一口气,望向走廊尽头,看到第二部摄影机,距离五十步开外,也关上了。 杰新怎么说的?尽所有力量干扰安全系统? 但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斯嘉丽摸到温特的手肘,把她拖进走廊,“你知道我们在哪里?” “接近客馆。” 嗯,太好了,至少斯嘉丽不必担心她们会迷路。 “我们要到艾草城E关口,你知道在哪里吧?” “E……”温特喃喃道,“E是指处决1,地球2,艾维特3,皇帝4。”她沉吟了一些时间,“E是指逃生5。” 斯嘉丽呻吟道,“E是指你一点忙都帮不上。” “不,不会成功的。” 斯嘉丽转身面对她,公主闭上了嘴。她裙子后面都是血,涂在她的手臂上,她的腿上,甚至她的脸上。事实上…… 斯嘉丽目光往下,看到自己身上也有,这太显眼了,“这个关口,温特,”她说道,怒视公主,“你到底知不知道在哪里呀?” 公主抹了抹自己的脸,用她血迹斑斑的手掌贴着脸颊,那一下子,斯嘉丽以为她要哭了。 “是,不,我不知道。”她呼吸短促,肩膀开始抽动。 “公主。”斯嘉丽的语气有警告的意味。 “我想是的。关口……是的,关口,有蘑菇。” “蘑菇?” “影子在跳舞,E关口,E指逃生。” “是啊,E指逃生。”斯嘉丽感觉到希望从指缝间溜走,这样下去可不行,“我们要怎么去那里呢?” “我们沿着铁轨,到城市的边缘。” “铁轨,行,我们沿着铁轨?” “往下,往下,往下,一直往下。” 斯嘉丽感觉到她的耐心消失殆尽,“我们怎么往下?” 温特摇摇头,琥珀色的眼睛充满歉意。斯嘉丽想抱抱她,但又想掐死她。 “好吧,我看着办吧,走吧。”她沿着走廊,希望会找到一座楼梯或电梯什么的,仆人必须到处走动的,不是吗?当然,她们会找到…… 她转过一个拐角,尖叫了一声,差点撞到一个女孩,一个女仆,不超过十四岁。温特扑倒在斯嘉丽身上,她抓住了公主的手臂,心跳得像打雷一样。女佣盯着斯嘉丽看了一秒钟,然后转向满身是血的公主,紧张地行了个屈膝礼,怀里抓着床单、桌布什么的。 “殿——殿下。”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斯嘉丽咬咬牙,拔出刀子,扑向女孩,把她压在墙上,刀子抵住她的喉咙。 女孩尖叫,布溜到她们脚下。 “我们要到通往关口的铁道,告诉我最快的路,快。” 女孩开始发抖,眼睛圆睁。 “不要害怕,”温特说道,她的声音像唱歌似的很温柔,“她不会伤害你。” “见鬼的我不会,我们怎么到关口?” 女孩伸出一根手指,“沿——沿着这条走廊,右边,下了楼就可以到列车站台。” 斯嘉丽放开她,从脚边抓起一条白色桌巾,头也不回地领着温特往下走。 走廊尽头和另一道走廊形成T字形,斯嘉丽向右转,发现一个凹室,连着明亮的楼梯间。当身后的门关上,斯嘉丽打开桌巾,围住温特,尽可能把它摆弄成一件斗篷,遮住公主满身的血及一眼便可辨识出的美丽容颜。弄得差强人意了,她抓住温特的手,走下楼梯。当她们到达第二个楼道,四壁变成粗糙、灰褐色的石头,她们已经在宫中的地下室了。 下了三层楼,她们到了一个站台,有许多点亮的烛台,面前是沉默的磁道,斯嘉丽走近边缘,望向两边通往隧道的路。 她看到第二道门,拱形、镶着发出磷光的瓷砖,它通向宫殿走廊,而不是灰扑扑的仆人宿舍。 有什么东西咔哒了一下,磁铁发出嗯嗯声。斯嘉丽的心脏跳到喉咙口,伸出手,让温特靠到墙上。一列子弹形列车从隧道出来,滑行后在铁轨上停下。斯嘉丽不动,希望不管是谁都不会看到她们,甚至不要朝这个方向看一眼。 液压的嘶嘶声响起,列车门打开,一个嬉笑的贵族妇人走出,穿着华丽的翠绿色礼服,点缀着宝石的孔雀羽毛,一个男人穿着和法师相像的外衣,上头绣着符文。他伸手捏了捏女人的腰,她尖叫一声,把他推开。 斯嘉丽屏住呼吸,直到他们离开车门,进了楼梯间后笑声消失。 “那不是她的丈夫。”温特低声说道。 “我一点也不在乎。”斯嘉丽冲向列车,“打开!” 列车不动,门没打开。 “打开,你这一堆傻废铁!”斯嘉丽的手指插入门缝,试图撬开它。好几天来,受伤的指头第一次抽痛,“拜托,这个东西到底怎么啦?我们要怎么……” 门开了,斯嘉丽差一点失去平衡。一个机器人的声音说道:“到艾草城E关口。” 她浑身起着鸡皮疙瘩,但还是催促温特快点进去,默默地感谢那个看不见而一直在帮她们的盟友。跟在温特身后上了车,斯嘉丽倒在一条长凳上。门一下子被关上,把她们关在里面。列车浮起,滑行在轨道上,温特补充说道:“指逃生。” 斯嘉丽用肮脏的袖子擦了擦潮湿的额头,当她觉得恐慌已经渐渐退去到可以说话的时候,才问道:“动物园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温特眸中的那股力量迅速灭去,“女王派他来杀我,”她说,“但他杀了鲁保住了我的命。” 斯嘉丽拉开她的连帽衫,试图冷却一下烧灼的肌肤,“为什么女王要杀你?” “她认为我对她的王座有威胁。” 斯嘉丽疲惫地哼了一声,几乎不太有她一贯的嘲弄,“你有威胁,真的吗?她听过你说话的样子吗?” 温特的眼光中有疑问。 “因为你是个疯子,”斯嘉丽解释道,“一点不是当女王的料。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不可能成为女王,我没有皇室血统,陛下只是我的继母,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是哦,血统对于一个统治者而言真的太重要了,呸。” 地球联盟有两个君主制——英国联邦和东方联邦——斯嘉丽从小生活在欧洲,但那是一个民主国家,由选民选票和省的代表形成制衡。她认为地球的制度已趋于完美,联盟各国致力于公平正义,所以世界维持了一百二十六年的和平。 但是,月球的情况并非如此,他们的制度出了问题。 列车放慢速度,斯嘉丽瞥了窗外一眼,黑色的岩石洞穴通向一个极大的太空飞船关口,人群熙来攘往。铺着砖的地板闪闪发光,无数飞船投影在黑暗的墙壁上。这个航站是巨大而拥挤的,有好几条悬浮轨道,每秒钟送来更多的列车;在另一组轨道上,货物被卸下,是从外围分区运送过来的,男人们此起彼落地吆喝下令,听起来像另一种语言。 “22航站,”列车门打开了,斯嘉丽提醒自己,“试着混进去。” 温特瞥了她一眼,神智清楚,甚至有着幽默的表情。 她是对的,怎么混进去呢?她们浑身脏兮兮,浑身血腥,温特是一个深受人们喜爱的公主,比一束玫瑰花还美,比一只无头鸡更疯狂。 要混进去需要奇迹。 “你可以运用你的法力。”斯嘉丽建议。 没有共识,温特转身走开,“不,我不可以。”她步上站台。 斯嘉丽跟着她,没有看到谁穿着华丽的衣衫,戴着滑稽的头饰,她松了口气。这里是用来交易和运货,一个没有贵族的地方,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是安全的,她能感觉到工人停下工作,盯着她们。 “你的意思是你不会。”斯嘉丽说道。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公主同意。 “那么至少低着头。”斯嘉丽整理了一下温特头发上的桌巾,两人离开轨道。 关口是如此巨大,延伸到远方。两边是数百个凹室,上面刻着号码。斯嘉丽经过时看了一下,货物、战争的字眼引起了她的注意。 小型武器弹药 运送者:月族第五十一军团,第四三七小组 索马·赖特,阿尔法·加纳斯 进驻:罗马,意大利,欧洲联邦,地球 弹药,这些武器都是要运往地球,帮助月族赢得战争的。 不要反应,她告诉自己,双拳紧握,她身体的每一根纤维都在渴望找到一个什么武器,把这个航站的每个箱子都给烧了。 不要反应,不要反应。 稳住呼吸,她一路向前,温特跟在她身旁。她看到墙上E7的钢印在她的左边,E8在她的右边,快到了。 用尽每盎司的意志力才能不向22号航站冲刺。 “有什么事吗?” 她们停下脚步,一名穿着肮脏工作服的工人上前朝她们走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他闭上嘴巴,目光落在温特身上,或者说她低垂的脸上,“我……对不起,殿下?” 温特抬头,男人的脸一下子红了。 “殿下,”他低声说道,“我不……我可以帮你什么,殿下?” 斯嘉丽气急败坏,一直没有人注意到她们的,她在男子鞠躬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殿下不希望你嚷嚷,如果你想帮忙,就带我们到22号航站去。” 那个人表情变得焦虑,他点点头,好像很怕她似的,也许他认为她是一个还在受训的法师。 “是——是的,当然,这边走。” 斯嘉丽放了他,瞪了温特一眼,示意她得遮住自己的脸。男人的步伐沉重,带领她们走过悬浮送货站台及杂乱的箱笼,一只手抓抓脖子,他往后看了两眼。 “怎么了?”斯嘉丽的语气冷硬。 “没——没有,对不起。” “那么就不要再看她。” 他张开嘴,斯嘉丽以为他要提温特身上的血污,或者为什么在这里之类的,但他又闭上嘴,然后一直低着头。 他们经过的一些舱室中有些关上了厚重的金属门,但大多数是打开的,可以看到停靠在里面的飞船。 “看到了吗?”温特低声说道,“蘑菇,跳舞的影子。” 斯嘉丽顺着她的手势:航天器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如果歪着脑袋,眼睛眯成一条恰到好处的缝,的确看起来像跳舞的蘑菇。 “22号航站,殿下。” 斯嘉丽看了拱形门上的号码一眼,里面有一艘吊舱。是两人座的,船身绘着王室的黄金徽志。 “谢谢你,”斯嘉丽说道,“这样就可以了。” 男人拧着眉头,“请问……要我再带你们回去吗?” 斯嘉丽摇摇头,又去拉温特的手,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别告诉任何人你看见了我们,”她告诉这个男人,“但如果有人问起,就告诉他们你是受了法力的控制,明白了吗?” 他圆圆的眼睛落在了温特身上,她对他柔媚地一笑,他的脸更红了。 “也许我的确是被施了法术。”他喃喃地说道。 斯嘉丽朝他翻了个白眼,便拖着公主走向飞船。确定男人走了,她打开驾驶员那一侧的门,把温特推上去,“坐过去,除非你打算驾驶这个东西。” 温特听话地坐过去,斯嘉丽从腰间取出刀子,放在两人的位置中间。她关上门,航站的噪音被隔绝在真空密闭的飞船外。 斯嘉丽呼出一口气,希望她的手停止颤抖,希望复杂的控制面板能够聚焦。她检查整个驾驶舱,看看哪些和她十五岁便开始驾驶的飞船一样,哪些不同。 “我能做到的。”她低声说道,手指在主屏幕上点着。它亮了。控制面板亮了。 安全检查未定。 她盯着这个信息,读了四次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期望那个一直在背后帮忙的魅影已经覆盖掉飞船的安全设定,替她启动引擎,但飞船没有反应,她才想起了杰新给她的东西。 斯嘉丽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圆柱体,打开盖子。她找到了相应的安全插槽,屏住呼吸,把它插了进去。 一个图标在旋转。 旋转。 旋转。 她的胃收紧,一滴汗水从脖子后面滑下。 允许登船,欢迎,皇家护卫队杰新·克雷。 斯嘉丽头晕目眩地吐了口气。她拨了几个开关,引擎嗯嗯作响。飞船因为航站下的磁力而上升,十分稳定。她们所在的舱室外,有好多部货船都朝向隔开艾草城E航站和虚无的太空的站门前进,她们可以飞出去,没有人会阻止一艘皇室的飞船,甚至没有人会质问…… “等等。”温特说道,斯嘉丽正准备让吊舱前进。 斯嘉丽心一沉,“怎么了?”她说,并开始东张西望,看看关口是不是出现了法师、侍卫等的任何威胁。 但温特只是伸手拉住了飞行员的安全带,绕过斯嘉丽的头顶,“安全第一,斯嘉丽朋友,我们是脆弱的。”